第6章
下午第三节课,林默没有去上。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从档案室带出来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拍下来。手机像素不高,但字迹足够清晰。他把照片加密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毒蛇”。
刘洋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被他截了图。发信人是刘洋,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林默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没有任何结果。不是本地号码,不是常见的号段,像是专门用来做某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临时号码。
“系统,能追踪这个号码的归属吗?”
“本系统不具备网络追踪功能。建议宿主使用常规手段。”
常规手段。林默想了想,给苏浅雪发了一条消息:“浅浅,你认识电信公司的人吗?”
苏浅雪大概是在上课,过了五分钟才回复:“不认识,怎么了?你要查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
林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不需要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他只需要让这个号码的主人主动现身。
怎么让一个藏在暗处的人主动现身?答案是——打草惊蛇。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林默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把书包背好,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的方向涌。有人端着饭盒跑,有人边走边喝酸,有人站在走廊上等人。林默穿过人群,走到三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浅雪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林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的那种笑。
“你怎么来了?”她抱着课本走出来,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找你吃饭。”林默说。
苏浅雪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三年了,林默从来没有主动找她吃过饭。每次都是她去找他,每次都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要躲着赵磊,要躲着王思琪,要躲着所有人的目光。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问,“食堂里人很多的,赵磊他们可能也在……”
“确定。”林默说,然后伸出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怀里的课本。
苏浅雪的手空了,心里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跟在林默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他左眼下方那块白色止血贴,看着他瘦削但笔直的脊背。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食堂在一楼,是一个能同时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大空间。铝制的桌椅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头顶上吊着几十台呼呼转动的吊扇,空气中弥漫着大锅菜的油烟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林默和苏浅雪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食堂突然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就像有人在唱片机上按了一下暂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然后迅速恢复原样,但窃窃私语的声音比之前更密了。
“那不是林默和苏浅雪吗?”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啊?”
“废话,苏浅雪护了他三年,瞎子都看得出来。”
“可林默那个样子,苏浅雪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同情吧。”
林默充耳不闻,端着餐盘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苏浅雪坐在他对面,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林默看着她夹肉的筷子,那双筷子在她手里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习惯性的颤抖——她每次给他夹东西的时候手都会抖,像是怕他不接受,又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浅浅,”林默夹了一块肉放回她碗里,“你也吃。”
苏浅雪看着那块肉,眼眶突然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嗯”。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动。
赵磊进来了。
他身后照例跟着王大壮、李飞、周凯三个人,但今天多了一个人——刘洋。
林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刘洋和赵磊什么时候走在一起的?刘洋是他的室友,平时和赵磊没有什么交集,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今天,刘洋跟在赵磊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看起来关系不太寻常。
赵磊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林默和苏浅雪身上。他的眼神阴鸷得像一条蛇,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今天心情不好别惹我”的警告。
但他没有走过来。他端着餐盘坐到了食堂另一头的位置,和他的跟班们围坐在一起。刘洋坐在了赵磊的斜对面,两个人低着头在说着什么,声音被嘈杂的食堂吞没了。
林默发动了读心术LV1,目标是刘洋——
【紧张,强度72%。恐惧,强度58%。】
紧张加恐惧。刘洋在和赵磊说话的时候,情绪是紧张和恐惧,而不是放松和亲近。这说明他们的关系不是平等的朋友关系,更像是一种——上下级关系,或者者关系,或者更糟糕的——同谋关系。
林默想起刘洋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他好像知道了。”收件人是谁?如果是赵磊,刘洋不应该和赵磊坐在一起,因为消息的内容明显是在通风报信。如果收件人不是赵磊,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从刘洋身上移开,落在了王大壮身上。王大壮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碗红烧肉盖饭,嘴角沾满了酱汁,吃相和猪没有太大区别。李飞和周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打游戏,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校园生活,正常的青春,正常的高中。
但林默知道,这层正常之下,藏着无数腐烂的东西。
吃完饭,林默把两个人的餐盘端到回收处,和苏浅雪一起走出了食堂。天已经黑了,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个场照得像一个舞台。
“林默,”苏浅雪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不会怎样?”
“不会主动找我,不会帮我拿课本,不会给我夹菜。”苏浅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像是……像是变了一个人。”
林默转过身,面对着她。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左眼在阴影里,右眼在灯光下,两只眼睛看着苏浅雪的目光是一样的——坚定、清醒、不再闪躲。
“浅浅,过去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他说,“不配和你站在一起,不配吃你买的早饭,不配接受你的保护。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一个只会拖累别人的人。”
苏浅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默抬手制止了她。
“但昨天晚上,我在天台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我死不死,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赵磊照样会欺负下一个弱者,王思琪照样会嘲笑每一个不如她的人,那些冷眼旁观的人照样会继续冷眼旁观。我的死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只会让那些想看我死的人如愿以偿。”
“所以我决定不死了。我不但要活着,我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苏浅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林默,”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说这些话等了多久?三年,整整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他什么时候能不再低着头走路?他什么时候能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跟我说一句‘我没事’?”
她抓住林默的校服前襟,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你终于站起来了。”
林默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苏浅雪揽进了怀里。
那一刻,场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远处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在喊“在一起在一起”。但林默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到苏浅雪在他口哭泣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轻轻地呜咽。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主动给予而非接受情感支持,黑暗潜能激活进度+3%。当前进度:38%。”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林默没有理会。他抱着苏浅雪,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要保护好这个女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晚自习的时候,林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的目标是——赵磊的厕所。
不是赵磊本人,是赵磊的厕所。这是一句只有临安一中的人才听得懂的黑话。学校的厕所分布在每层楼的东西两端,但有一间厕所在三楼最东边,被赵磊和他的跟班们“征用”了。那间厕所的门上常年挂着一块“维修中”的牌子,但里面从来没有维修过。那是赵磊的私人地盘,是他在学校里的“办公室”,是他在非上课时间的据点。
林默要去那个据点。
晚自习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林默一个人上了三楼。走廊上的学生不多,大部分人都在教室里做作业或者聊天。他走到东边的厕所门口,那块“维修中”的牌子果然还在,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把手上,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了起来。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厕所里面有三个人。赵磊坐在最里面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烟,手里拿着手机。王大壮站在小便池前面,正在提裤子。刘洋靠在洗手台旁边,手里也夹着一烟。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然后王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林默?你他妈来这嘛?找死?”
赵磊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跳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他比林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的时候,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锋利。
“你胆子不小啊,”赵磊说,“敢一个人来我的地盘。”
林默没有说话。他走进厕所,把门关上了。门在他身后发出“咔哒”一声,像是一个句号,宣告了某种结束。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进入敌方势力范围,黑暗潜能激活进度+1%。当前进度:39%。”
王大壮和李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困惑。这个林默今天吃错药了?早上的事情还没被打够?还敢送上门来?
“赵磊,”林默开口了,声音在狭小的厕所里回荡,被瓷砖墙壁反射了好几次,听起来有些失真,“我来跟你谈个交易。”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夸张,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交易?你?跟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你拿什么跟我交易?你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我脚上这双鞋贵。”
林默低头看了看赵磊的鞋。AJ,限量款,市面上炒到八千多一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杂牌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左脚的大拇指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你说得对,我全身上下没有值钱的东西。”林默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我知道一些值钱的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信息。”
赵磊的表情瞬间变了。
厕所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度。王大壮和李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刘洋靠在洗手台上,手指夹着的香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洞,但他没有察觉。
“你他妈说什么?”赵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林默没有退缩。他迎着赵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事,你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你爸早上给你发的消息里提到的事。你昨天晚上睡不着觉的原因。”
赵磊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林默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
“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今天从这里爬着出去。”
林默没有再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把屏幕对着赵磊。
照片上是一份医院病历的截图。病历的主人叫陈秀兰,年龄四十六岁,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症,伴有自倾向。
这是林默今天下午在档案室里找到的。他本来是在找事故报告,但翻到了一个装着教职工和家属信息的文件夹。陈秀兰是市妇联副主任,她的病历不应该出现在学校的档案室里。但它就是出现了,这说明有人——可能是赵磊的父亲——故意把这份病历放在这里,作为一个把柄,或者作为一个提醒。
赵磊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的凶狠像退一样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
真正的恐惧,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赵磊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说了,我知道一些值钱的信息。”林默把手机收起来,双手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身后的墙上。“你妈得了抑郁症,很严重的那种。你爸想和你妈离婚,但怕你妈闹起来影响他的生意和仕途。所以你爸给了你一个条件——如果你在学校表现好,考上好大学,他就暂时不离婚。如果你表现不好,他就和你妈离婚,到时候你妈会怎样,你比我清楚。”
赵磊的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像一张白纸。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进了裤兜又抽了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王大壮和李飞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林默在说什么。但刘洋听懂了。刘洋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夹着香烟的手指抖得厉害,烟头差点掉在地上。
“所以你看,赵磊,”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欺负了我三年,我从来没有还过手。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好吧,确实打不过——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我知道,如果把事情闹大,你爸就会知道你又在学校惹事了,然后事就会提前爆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但今天我改变主意了。”
“你想怎样?”赵磊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道歉。”林默说,“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就在明天早上的升旗仪式上,你上主席台,用麦克风,跟我道歉。”
“不可能!”赵磊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做梦!”
“那我明天就把病历发到学校论坛上,发到家长群里,发到你们家亲戚的群里。你觉得你妈看到自己的病历被公开,会怎样?”
赵磊的脸扭曲了。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那火焰下面是无尽的恐惧。他张大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疯了林默!”刘洋突然开口了,声音尖锐得不像平时的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样会毁了一个家庭!”
林默转头看向刘洋,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刘洋,”他说,“你写了三年的记,应该知道什么叫做‘毁了一个人’。”
刘洋的脸刷地白了,比赵磊还白。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香烟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小串火星。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林默替他说完了下半句,“你那本记,从2013年9月15开始写的,最后一篇是2014年5月。里面写了你想怎么毁了我,写了我出车祸的时候你有多开心。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那场车祸,和你有没有关系?”
厕所里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流水的声音。
王大壮和李飞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他们像两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那里,看看赵磊,看看刘洋,看看林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磊猛地转头看向刘洋,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怀疑:“刘洋?你写了什么记?车祸是什么意思?”
刘洋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在发抖,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像一只被到绝路的野兽,既恐惧又凶狠。
“林默,”刘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已经做了。”林默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刘洋面前晃了晃。
刘洋看到那本笔记本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晃了两下,差点站不住。他扶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拼命呼吸。
赵磊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刘洋的反应,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某种林默读不懂的东西。
“刘洋,”赵磊的声音很沉,“你到底做了什么?”
刘洋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默,眼眶慢慢变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用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里有恨,有怕,有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默,”刘洋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你以为你赢了?”
林默没有回答。
“你没有赢。”刘洋松开扶着洗手台的手,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笑。“你以为你有病历、有记、有证据,你就赢了?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谁。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消失。”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我就等着看。”他说完,把笔记本塞回校服里,转身拉开了厕所的门。
门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七八个学生挤在门口,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的表情,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过来围观的。他们看到林默出来,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林默从人群中走过,脚步不快不慢。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左眼下方那块白色止血贴在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赵磊的声音:“林默!”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升旗仪式,几点?”
林默的嘴角慢慢上扬。
“七点半。”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