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午两点，陈峰回到了外卖站。
「好饿吗」外卖新沪市北区站，坐落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一层。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外卖箱、电动车电池和各种杂物。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配送区域地图，从新沪市的北三环一直延伸到北六环。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
站里坐着七八个骑手，有的在充电，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打盹。
陈峰走进来时，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峰哥！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小胖是站里跟陈峰关系最好的骑手，二十三岁，一百八十斤，圆脸短寸头，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是站里的「单王」——单量最多，因为胖，经常被客户喊「瘦子」送餐，他也就笑着应着。
「还行。」陈峰把自己的头盔挂在墙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听说你接到去云端大厦的单了？」小胖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那栋楼里的富婆多不多？」
「不知道……没注意……」
「你没注意？」小胖一脸不可思议，「那可是云端大厦！新沪市最有钱的人待的地方！」
陈峰没接话。他在想着另一件事——那张写着「晚上八点」的纸条。他明明扔了，但他知道，对方如果真想找他，他扔不扔都一样。
「对了峰哥——」小胖压低声音，「铁哥派人来了。」
陈峰抬起头：「铁哥？」
「就是北区的铁哥！」小胖的表情有些紧张，「上个月他不是开始收保护费嘛……咱们站一直没交。刚才他的人来放话了——说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每个骑手交两千。不给的话……」
「不给怎么样？」
小胖缩了缩脖子：「说让我们都不下去。」
陈峰想了想：「站长怎么说？」
「站长……」小胖朝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里面发愁呢。你也知道，咱们站长就是个老实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陈峰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下午五点，铁哥的人准时来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外卖站门口，车门推开，五个穿着紧身T恤的男人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他的目光在外卖站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长身上。
「张站长。」金链子男人叼着一烟，「考虑好了吗？」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有些结巴：「铁、铁哥……咱们这些骑手，都是苦哈哈……一个月拼死拼活赚七八千……你让每个人交两千——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金链子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铁哥在新沪北区混了二十年——这条街上所有的生意都得交钱。你们的外卖站占了半条街的地盘，不收你们的钱——我铁哥的面子往哪搁？」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铁哥挥了一下手，「今天交钱，大家相安无事。不交——」
他身后那四个大汉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站里的骑手们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小胖也缩到了墙角，脸都白了。
只有陈峰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角落，背靠着墙，低着头，像是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铁哥还是注意到他了。
「你。」铁哥指了指陈峰，「你站那嘛？过来。」
陈峰慢慢走过来。
「是你小子吧？」铁哥上下打量着他，「我听说你们站里有个骑手，挺能装的？昨天还放话说『不交钱』？」
陈峰摇了摇头：「我没说过……」
「没说过？那今天这个钱——」
铁哥话还没说完，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地上有一滩不知是谁洒的菜汤，他没站稳，身体往前一个趔趄。陈峰正好站在他前面，像是被吓到一样，下意识地侧身一让——
铁哥直接扑进了旁边的一个大垃圾桶里。
垃圾桶翻了。铁哥整个人栽在里面，头上扣着一个外卖盒，汤汁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全场安静了。
「噗——」小胖没忍住，笑了一声，但立刻捂住了嘴。
铁哥从垃圾桶里站起来，脸色从红变成了黑：「你——」
「对、对不起！」陈峰连连鞠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社恐……被吓到了就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
铁哥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确实是菜汤，也确实是他自己没站稳。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意外。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他盯着陈峰看了好几秒。
「行。小子，你有种。」铁哥擦了擦脸上的菜汤，「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他挥手带着四个手下转身离开。
商务车发动，消失在街角。
但陈峰知道，这事还没完。铁哥那句「记住了」不是气话——是真的会来找他。
晚上七点。
陈峰骑着电动车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新沪市北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一室一厅，三十平米。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二手衣柜、还有一台看起来至少有十年历史的老旧台式电脑。墙角堆着几摞旧书——有一些是商业管理的，有几本是军事题材的小说，还有一些是物理和计算机的入门教材。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的普通小屋。
但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异常茂盛。叶子绿得像油彩，藤蔓从窗台一直垂到地面。如果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这盆花的花盆底部，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那是一枚信号放大器。
陈峰关上门，锁好。他没有开灯，而是站在窗边，侧着身子，用余光观察楼下的街道。
街对面的路灯下，一个身影正在抽烟。看起来很随意，但他已经在楼下转了三圈了。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不是白天那辆，但同样可疑。
两拨人。
陈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拉开窗帘。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前，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屏幕亮起。
系统启动界面过去后，他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共享单车注册页面的网页，输入了一串在那上面看不出任何意义的字符——实际上是今天的期、时间和一个坐标。然后他关掉了页面。
他打开了外卖平台的接单页面，准备看看明天的排班。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窗外的一个细节——街对面那个抽烟的身影动了。他往陈峰的居民楼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陈峰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他在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
「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他小声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他知道——外面那两拨人，都不这么认为。
同一时间，云端大厦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里。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正在打电话：「慕总，查到了——今天有一辆假牌车在北区跟了陈峰一整天。」
「能查到是哪边的吗？」慕冰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来。
「不能确定……但按照风格，像是地下车行萧凤的人。」
「萧凤……」
「另外——今天下午，北区的地头蛇『铁哥』去陈峰的外卖站收保护费，跟陈峰发生了冲突。」
「冲突？陈峰受伤了？」
「没有——铁哥被绊进垃圾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峰绊的？」
「据说是他自己没站稳……但铁哥的手下说，当时陈峰站在他前面，铁哥滑倒的时候陈峰正好让了一步——让得很巧。」
慕冰没有说话。
「慕总，要不要我们出面——」
「不用。」慕冰的声音淡淡的，「让他自己解决。」
「可是——」
「他不是普通人。」慕冰说，「如果他是普通人，他今天就不可能让我等四小时才查出他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一拨人——查一下萧凤。她为什么会盯上他。」
「是。」
电话挂断。
慕冰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的文档还停留在昨天陈峰说的那三个漏洞那一页。她没有再看文档，而是看着窗外新沪市璀璨的夜景。
「陈峰……」
她把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你到底是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废弃的江湾路废车场里，一辆改装过的红色跑车正停在废铁堆中间。车上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副AR墨镜。
她看了看手表。
八点十分。
「放我鸽子？」
她的语气有些意外，但并不生气。
她启动了车载AR扫描系统，对着废车场外的街道扫了一圈——没有陈峰的影子。
「算了。」
她踩下油门，红色跑车发出一声咆哮，消失在夜色中。
但她走之前，在AR系统里留下了一个标记——陈峰的档案被添加到她的关注列表里，备注写着：
「权限不足，机密档案。——有意思的人。」
而此刻，陈峰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已经戴上了眼罩。
窗外的两拨人还在。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平静生活」，结束了。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另一拨人」——来自地下车行萧凤的手下——在收到铁哥事件的报告后，也拨通了一个电话：
「凤姐。确认了。」
「确认什么？」
「他不是普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凤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那就更有意思了。继续盯着。等他来找我。」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萧凤挂断电话，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她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一个能让她的数据库显示「权限不足，机密档案」的外卖员——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猎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