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祁同伟把那张银行卡流水详单放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复印纸被他压在指腹下，边角贴着桌面，几笔金额旁边的山水二字，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裴沉舟没有马上拿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被空调吹得轻轻掀动的声音。
林锋站在一旁，视线从祁同伟脸上扫过，又落回那几张纸上。
过了几秒，裴沉舟才伸手，将流水单转到自己面前。
他看得很慢。
祁同伟原本已经想好的几句解释，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抢着说，反而像是在替自己开脱。
裴沉舟翻到第二页，指尖停在一笔四十八万九千的转账记录上。
“来源。”
祁同伟肩膀绷紧了一下。
“公安经侦外围协查资料。”祁同伟把话放得很稳，“原先挂在一起经济案下面，没作为刑事线索正式入案。”
“材料是下面报上来的，我今天让人翻旧库，翻出来的。”
裴沉舟没抬头。
“账户持有人。”
“表面是几家工程劳务公司的财务人员，还有两个个体户。”祁同伟顿了顿，“但我看过交叉关系，几个人都和山水集团的外包工程有过往来。”
裴沉舟把纸页往前推了半寸。
“为什么现在才交？”
这句话比前两个问题都短，却让祁同伟的脸色难看了些。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裴副书记，实话说，之前我没把这条线往侯亮平身上想。”
裴沉舟抬眼。
祁同伟立刻改口，把话说得更直。
“也有顾虑。山水这两个字，在汉东不是普通企业名。牵出来的人太多，牵到哪里，我心里没底。”
林锋已经把流水单接过去，放到便携扫描仪下。
机器轻响，几页纸很快被扫进电脑。
技术员在外间接入远程核验工具，屏幕上跳出一串自动标记。
林锋看了一眼，眉头沉了下来。
“裴副书记，有几笔异常。”
他把电脑转向裴沉舟。
“金额拆分得很整齐。”林锋指尖点过屏幕上的高亮标记，“五十万以下，分散转入，时间集中在侯亮平抵汉前三天到抵汉后两天。”
“备注栏全部是山水，没有合同编号，也没有名。”
祁同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这些细节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没想到林锋几分钟内就能把时间线和侯亮平抵汉节点凑在一起。
裴沉舟拿起红笔，在纸面上把山水两个字圈住。
笔尖划过复印纸，沙沙声很轻，落进耳朵里刺得祁同伟心口发紧。
“这不像备注。”
裴沉舟把笔放下。
“更符合内部结算代号的特征。”
祁同伟没接话。
他的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部分东西。
裴沉舟按下内线。
“请季昌明同志过来，见证新线索接收。”
十分钟后，季昌明推门进来。
他显然来得匆忙，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进门时看见祁同伟也在，脚步慢了半拍。
“裴副书记，又有情况？”
裴沉舟把流水单副本递给他。
“山水线索。你看时间。”
季昌明接过去，先看备注，随即看转账期。
看到侯亮平抵汉前后的几笔款项时，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在纸边停住。
“这……”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省检已经被侯亮平拖进了一层泥里，现在资金线又和侯亮平入汉的时间重叠，季昌明只觉得那张纸烫手。
裴沉舟没有给他躲的余地。
“季检，见证记录要写清楚。线索由祁同伟同志提交，督导组现场接收，省检在场见证。原件，副本，扫描件分别编号。”
季昌明点头。
“可以。”
裴沉舟转向祁同伟。
“两小时内，把这份流水的原始调取手续交上来。”
祁同伟眉头拧了起来。
“裴副书记，时间是不是太紧了？旧案附件调取手续在经侦口，可能还要走档案室。”
“走手续不是让你补故事。”
裴沉舟的声调没什么变化。
“原始材料从哪里来，谁调取，谁登记，谁保管，中间有没有脱库。两小时内说不清，材料价值减半。”
祁同伟被这句话顶得背脊发硬。
他知道裴沉舟不是在刁难。
山水两个字太脏，谁都可能往里面塞东西。没有来源链条，这份流水只能吓人，不能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终于开口。
“原始材料中间被扣过。”
季昌明抬头看他。
裴沉舟没有意外，只等他往下说。
祁同伟吐出一口气。
“经侦外围协查资料报到厅里后，被一名副处级部压了两天，没有进入正式流转。后来才被归进普通经济附件。”
林锋手里的笔停住。
“姓名。”
祁同伟看了裴沉舟一眼。
“这个人，是昨晚被我控制的指挥中心值班部的上级。”
话音落下，季昌明脸色又白了一层。
公安厅机房，指挥中心，省检毁证，侯亮平抵汉，再加上山水资金。几条线终于开始往一处缠。
裴沉舟拿起桌上的证据编号章，盖在流水复印件右上角。
红色印泥落下，清晰地压出一串编号。
“山水一号线索。”
他把文件递给林锋。
“原件进入督导组物证库。公安厅只能持副本协查。扫描件做异地备份，保密等级提一级。”
林锋接过。
“明白。”
祁同伟的脸上掠过一点难堪。
公安厅提交的材料，原件却不能留在公安厅。这等于当着他的面说，公安系统现在不净。
可他没有资格反驳。
裴沉舟看着他。
“祁厅长，山水这条线，你只递了一半。另一半在哪里，你比我清楚。”
祁同伟手指攥紧，嘴角绷出一道硬线。
“我会配合。”
“不是配合。”
裴沉舟拿起红笔，又点了点那两个被圈住的字。
“是证明。”
祁同伟抬起眼。
裴沉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冷而准。
“证明流水怎么来的，证明谁扣过，证明谁想让它消失。更要证明，你交的是刀，不是盾。”
祁同伟呼吸沉了一拍。
“裴副书记，我明白。”
林锋的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消息，随即走到裴沉舟身旁，把屏幕递过去。
“技术组刚做完第一轮关联。”
裴沉舟接过。
屏幕上是一笔收款账户的开户资料，照片，身份证号，登记电话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栏，紧急联系人姓名被技术组用黄色标了出来。
林锋看向季昌明，又看向祁同伟。
“这个紧急联系人，曾出现在侯亮平非公务接触名单里。”
季昌明的手指抖了一下，纸页从掌心滑下半寸。
裴沉舟没有看掉到桌边的纸，只把手机放回林锋手里。
他抬眼看向祁同伟，声调平稳得和念正式文件没两样。
“祁厅长，两个字能救命，也能要命。看你交的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