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局四个字进入卷宗的隔天,侯亮平在羁押区里把杯子给摔到了地上。
杯子是塑料的,砸不碎,只在墙角弹了一下,滚回床脚。
看守特勤把情况报上来时,裴沉舟正在看山水外围材料。
林锋站在桌前。
他说要求会见律师,联系家属,态度是格外的激烈。
裴沉舟翻过一页材料。
“依法批准。”
林锋面露诧异。
裴沉舟抬眼看向林锋:“会见室全程录像。”
“谈话范围限定在权利告知,代理手续,身体状况,程序性事项。”
“不得传递案外信息。”
“律师进门前签告知书,签不签都记录。”
“明白。”
下午三点,律师到了。
来人四十多岁,西装笔挺,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进政法委时,他先出示了律师证,又出示了侯亮平亲属委托材料,态度克制,但话里一直强调最高检部,异地扣押,管辖争议。
林锋把告知书递给他。
律师看完,眉头皱起。
“会见依法应当保障。”
“你们要求全程监督录像,是否有法律依据?”
林锋没有争辩,把旁边一份风险告知放到他面前。
“侯亮平涉及指使毁证,扰司法,可能串供。”
“会见依法保障,但不得传递案外信息。”
“你可以提出异议,异议同步入卷。”
律师看了他几秒,最终签了字。
会见室里,侯亮平被带进来时,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着血丝。
看见律师,他先是坐直,像抓到一绳子,随即又强迫自己摆出冷静的样子。
“外面情况怎么样?”
律师看了一眼墙角摄像头。
“侯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身体和精神状态。”
“我们会依法维护你的权利。”
侯亮平盯着他:“我问外面知不知道。”
律师停顿一瞬。
“你的情况,有关方面都在关注。”
侯亮平的手指扣住桌沿。
“山水那几个字,有没有传出去?”
会见室外,林锋抬头。
记录员的笔立刻停在这一句上。
律师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
他推了推眼镜,用法律术语遮过去。
“侯检,我们今天只谈程序问题。”
“关于你所称的其他事项,如果与本案无关,我不建议在这里展开。”
侯亮平没有听进去。
“他们查到哪一步了,三号……”
林锋按下中止键。
会见室里的提示灯亮起。
门开了。
林锋走进去,把会见记录推到律师面前。
“刚才问答涉及案外信息传递风险。”
“提醒一次。”
“继续出现类似情形,会见中止,并将相关内容移送审查。”
律师脸色难看。
“这是当事人自行询问,不是我传递。”
“所以现在只是提醒。”
林锋看着他。
“你是律师,不是信使。”
律师闭上嘴,会见继续,但显然侯亮平已经坐不住了。
他盯着单向玻璃,声音拔高。
“裴沉舟呢?让裴沉舟来见我。”
没有人回应。
“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对我。”
“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出来的人,我到汉东是办案,不是被你们地方政法委审。”
会见室外,季昌明坐在角落,脸色一阵难看。
他是被裴沉舟叫来见证的。
听见侯亮平这句话,季昌明只觉得耳发烫。
侯亮平越强调身份,越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当初省检到底让了多少门。
裴沉舟这时才走进监控室。
他没有进会见室,只看着屏幕。
“送告知书。”
林锋拿起一份刚打印的文件,进入会见室,放在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同志,这是最新证据告知书副本。”
“你有权知悉与你相关的主要关联线索。”
侯亮平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是违规办案,指使毁证。
第二行是省检人员收款。
第三行是公安机房异常。
第四行是山水资金。
第五行写着,山水庄园三号岗亭监控及政法系统临时通行证线索。
侯亮平看到三号岗亭几个字时,整个人像被按住了。
他的嘴张开一点,却没发出声音。
前一刻还在吼的人,这一刻脸上只剩一片空白。
那种反应太短,短到普通人可能忽略,但监控画面把他的瞳孔变化,喉结抽动,手指松开桌沿的动作都清清楚楚录了下来。
林锋没有问。
他只是把笔录纸翻开,在旁边写了一行。
侯亮平对山水庄园三号岗亭存在明显情绪反应。
季昌明看着那行字,背后慢慢发凉。
侯亮平不是被山水线牵连到才知道三号岗亭。
他早就知道。
会见室里,侯亮应过来,抬手把告知书推开。
“栽赃!”
“你们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山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去汉东查的是祁同伟,是丁义珍,是你们汉东的腐败窝案!”
林锋把告知书收回。
“你的意见已记录。”
侯亮平喘着气,眼睛红得吓人。
律师连忙开口:“侯检,冷静。”
“现在不适合谈事实问题。”
侯亮平却像没听见似的。
他隔着玻璃盯着外面,明明看不见裴沉舟,却像知道人就在那边。
“裴沉舟,你查下去会后悔。”
裴沉舟拿起通话键:“哪一项会让我后悔?”
广播声传进会见室,侯亮平的脸瞬间转向单向玻璃。
裴沉舟没有提高音量。
“省检毁证,公安机房,山水资金,三号岗亭,还是陈海车祸?”
侯亮平的口起伏很快。
“你以为你抓住我,就能把链条查完?”
“你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电话,有多少人打过招呼。”
裴沉舟看着他。
“说具体。”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眼里满是挣扎。
律师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侯检,不要回答。”
侯亮平抬手甩开律师,声音却突然压了下去。
“你们查山水,迟早会查到不该查的电话。”
裴沉舟按住通话键。
“哪一通呢?”
侯亮平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