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出头的那个盛夏,乡村的蝉鸣轰轰烈烈,整不休,聒噪得钻入耳膜,扰得人心头发闷。
热风卷着田间的草木气息吹过村口,拂动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我静静站在树下,望着那条从小走到大、印满无数脚印的乡间小路,喉咙酸涩得发紧,像是堵了一团化不开的哽咽。
这条路,承载了我整个年少青春的所有温柔与欢喜。
路的那头,站着林建军。
他就那样定定地立在原地,身形僵滞,一双眼睛红得透彻,眼底翻涌着委屈、不舍与无措。
他的嘴唇反复颤动了好几次,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喉头。
到最后,终究没能挤出一句挽留我的话。
我们是整条村子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
从懵懂记事起,我们就形影不离。
春一起踏青草、挖野菜,夏结伴去河边戏水、看落,秋沿着田埂捡落叶,冬踩着白雪一路打闹回家。
上学的路,我们并肩走了整整十几年。
年少细碎的时光,一点一滴,全都重叠在一起。
那份悄悄滋生的情愫,温柔、净、纯粹,积月累,早已在心底扎生长。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我们的缘分是水到渠成。
熬过青涩年少,等到年岁合适,我们就会顺理成章牵手,订婚、成家,守着故土,岁岁年年相伴到老。
我从没想过,拦住我们的,从来不是年少不懂事,而是最现实的人间烟火,是两边至亲的父母。
他家的长辈,始终觉得我家家世普通,条件平平,怕我后拖累他的生活,怕他过得辛苦劳累。
我的爹娘,更是打心底舍不得我。
他们看着我长大,知晓我心软单纯,怕我嫁过去之后,夹在婆媳之间受委屈,怕我在磨合的婚姻里受尽磋磨。
原本和睦亲近的两家人,因为我们的私情,渐渐生出隔阂。
三番五次的上门商谈,一次次的争执拉扯。
好好的邻里情分,闹得越来越僵硬,气氛紧绷到极致。
夹在亲情与爱意中间的我们,彻底进退两难。
一边是生我养我、倾尽所有爱我的父母。
一边是年少情深、满心皆是我的心上人。
无论我们偏向任何一方,最后换来的,都是两败俱伤,都是亲人难过、爱人煎熬。
那段时间,我夜夜辗转反侧,睁眼是心事,闭眼是为难。
整整一夜无眠,天光微亮的时候,我终于咬着牙,下定了狠心的决定。
与其继续这样僵持拉扯,让两家人持续争吵、不得安宁。
与其耗着彼此,让所有人都活在纠结与痛苦里。
不如由我一个人退出。
长痛不如短痛。
所有人的安稳,所有人的平和,所有人的舒心,都比我这点儿女情长更重要。
我心里的委屈、我的遗憾、我的不舍,我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我不敢当面见林建军,更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分开。
我怕我一落泪,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所有的狠心都会瓦解。
最后,我只能拜托隔壁相熟的邻居阿姨,替我捎给他一句话。
往后余生,各自安好,互不牵绊。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疼得我浑身发抖。
为了彻底斩断所有念想,彻底断了所有人的期待。
我瞒着父母,瞒着所有亲人,仓促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
没有了解,没有相处,没有心动。
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就定下了一门远在千里之外的婚事。
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外地男人,话少安稳,踏实过子。
于旁人而言,是合适的婚配人选。
于我而言,只是我用来彻底告别过去、斩断年少情深的工具。
确定婚事的那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林建军的模样,全是我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可再深的欢喜,再浓的情意,在现实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收拾行李的那天,天色阴沉,微风微凉。
我简单叠好衣物,装进小小的行囊里,不敢多做停留,不敢多看一眼生我养我的故乡。
脚下的每一寸泥土,路边的每一株草木,巷子里的每一缕烟火。
全都藏着我和他年少时最纯粹、最热烈的欢喜。
每一处风景,都是回忆,都是软肋,都是舍不得。
村口的大巴缓缓驶来,车轮碾过乡间小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头也不敢回,攥紧行囊,低头踏上了远行的车。
车子缓缓启动,一点点驶离村口。
熟悉的老槐树渐渐变小,熟悉的屋檐慢慢模糊,熟悉的故土一点点退向身后。
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无声无息淌满了整张脸颊。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
从车子开动的这一刻起。
我的青梅岁月,我的年少心动,我的青春执念。
彻底,斩断落幕。
千里他乡,从此是我的余生。
故乡故人,只剩遥遥相望。
一路颠簸数百公里,我从熟悉的故土,奔赴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城。
初到婆家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彻彻底底的陌生感。
听不懂的方言,看不习惯的街景,不熟悉的邻里人情,全然不一样的生活习惯。
这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能为我撑腰的亲人。
孤零零的我,像是一片随风漂泊的落叶,骤然落地,无依无靠。
我的丈夫沉默木讷,性子沉稳寡言。
他待人温和本分,踏实肯,是旁人眼里的好男人。
可在我初见他的那一刻,心底只有无尽的抵触与空洞。
我总会下意识对比。
对比那个眉眼温柔、细腻体贴、懂我所有小情绪的少年。
眼前这段仓促定下的婚姻,没有心动,没有欢喜,没有期许。
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无可奈何的将就,是我自我牺牲换来的安稳。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不爱他。
可婚已定,路已选,人已远嫁。
成年人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身不由己。
我再也不能任性,再也不能执拗,再也不能活在年少的梦境里。
子一往前过,柴米油盐,三餐四季,平淡琐碎的烟火,慢慢铺满了我的生活。
我学着做饭,学着持家事,学着融入陌生的环境,学着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
我乖巧、温顺、懂事,从不吵闹,从不任性。
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全部悄悄压在心底。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万物沉寂的时候。
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孤单与落寞,总会悄悄翻涌上来,缠绕着我,久久不散。
远赴千里他乡,从此满目皆是陌生烟火。
我用一场远嫁,成全了所有人的安稳。
唯独辜负了青春,辜负了初心,辜负了那年槐树下,未曾说出口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