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赏花宴设在正月初七，在城西的梅苑。
梅苑是太妃娘家的别院，种了上千株梅树，每年正月初七开宴，几乎全京城的世家都会到。
锦瑟是在腊月里收到的请柬，祖母替她接了，说去散散心也好。
她本来不想去。
因为她知道这场宴会上会碰见萧景琰。
前世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在梅花树下面站着，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压了银线卷云纹，手里拈了一枝白梅，给人的感觉是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十五岁的沈锦瑟站在廊下，看了那一眼就呆了。
后来她跟母亲说，那个三皇子，像个画里的人。
母亲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那个十五岁的沈锦瑟愚蠢到令人发指。
但她决定去。
不是因为想见萧景琰，而是因为沈锦瑶一定会去。沈锦瑶一定会趁这个机会靠近萧景琰，而她要亲眼看看，这两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前一世锦瑶是绕着她接近萧景琰的，装成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求她帮忙引路，然后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人。
这一世，锦瑶没有她牵线了，会用什么办法。
她想看。
初七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梅花上覆了薄薄一层白，枝子压得弯了一点，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雪屑。
锦瑟到得不算早，进园子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女眷在了。各府的千金小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赏梅，穿得姹紫嫣红，笑声从梅花枝里滤过来，脆而轻。
沈锦瑶已经到了。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褙子，梳了个垂髫髻，戴了一支小小的珠花，站在一群姑娘中间，笑盈盈地说着什么，看起来乖巧可爱。
锦瑟远远看了她一眼，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不急着和锦瑶碰面，她要先看看今天有哪些人在。
太子不在，太子的正妃代表太子府来了，坐在太妃那边说话。二皇子体弱，年年都是派人送一份礼来。萧景琰是一定会来的，他喜欢在这种场合露脸，让人觉得他风度翩翩，没有攻击性。
还有一个人锦瑟在留意。
靖王萧衍。
她前世对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只记得朝里说他军功过高、手握兵权，是太子和三皇子都忌惮的人。前世锦瑟和萧景琰成亲之后，有一阵子萧景琰天天在书房里叹气，说靖王不好搞，说她帮着想想法子。
锦瑟那时候出了不少主意，后来有些主意确实被用上了，现在看来，她前世的那些小聪明，全都帮了不该帮的人。
今世，她不会再犯这个错。
梅树下聚集的人渐渐多了，有人在水榭那边弹琴，琴声隔着水面传过来，飘飘忽忽的。
锦瑟站在一棵老梅树下面，翠屏跟在旁边，给她撑了伞，但其实雪不大，压不下来。
就在这时候，锦瑟听见一个声音。
很平静，很低，从她身后传过来。
沈大小姐。
她不需要转身就知道是谁。
那个声音她听了七年，从前是怎么也听不够，后来是听见了就想吐。
她转过去。
萧景琰站在两棵梅树之间的鹅卵石小径上，穿了一身苍青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梅花，袖口的卷云纹变成了素面的暗线镶边。
如果不是她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东西，单看这副皮囊，确实很容易让人信了。
她微微欠了欠身，说，民女见过三殿下。
萧景琰笑了笑，说，沈大小姐客气了，本王只是偶然路过，不必多礼。
锦瑟直起身，看着他。
他的笑和前世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温和却不轻浮，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妥帖。
完美。
太完美了。
前世她就是被这种完美骗了七年。
一个人如果表现得从头到脚都净净，那他背后一定有藏得很深的脏东西。
锦瑟在心里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一遍，面上带了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说，三殿下也是来赏梅的。
萧景琰说，是啊，每年都来，今年雪好，梅花开得比往年好一些。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枝头的梅花，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极净。
锦瑟看着他这副做派，心里有一点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极度冷淡之后的荒诞感。
你前世把我推下悬崖，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和我谈今年的梅花开得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前世的仇，最难熬的不是恨对方，而是你恨得咬碎了牙，对方却浑然不知。
但现在反过来了。
现在是她知道一切，而他浑然不知。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说，三殿下一个人来赏梅？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说，本来是随意走走，看见沈大小姐在这边，过来打一声招呼。早就听说过沈家大小姐的名声，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锦瑟差点没绷住。
名声。前世是他对她说，你的名声很好，本王愿意娶你。今世又来说名声。
她低了下眼，没有接这句话。
这时候沈锦瑶从那边走过来了。
鹅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很显眼。她看见锦瑟和萧景琰站在一起，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换上了那种乖巧的笑，走过来，先给萧景琰行了礼，再叫了一声姐姐。
锦瑟看了她一眼。
锦瑶的演技，十年如一的扎实，每一个表情都像量过尺寸的。
锦瑟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走了一步，主动把和萧景琰并肩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不是让给锦瑶。
是让给这场已经在她心里布好的局。
她说，三殿下和妹妹慢慢聊，我去那边看几株红梅。
然后她提着裙子，不紧不慢地走了。
背后锦瑶略微惊讶的沉默，萧景琰不动声色的注视，她都感受得到，但是没有回头。
走出鹅卵石小径，转过一棵老梅树的时候，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
不是紧张。
是那种事情按照预期的方向在走，每一步都踩在她预判的位置上，于是心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在对她说，稳住了。
她站在红梅树下，低头看了一丛覆了雪的梅枝。
白梅。
月白袍子。
银线卷云纹。
这些都和她前世第一次看见萧景琰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了。
衣服改了，梅花颜色变了，连说话的语气也比前世更主动。前世他是站在梅树下面淡漠地看着她，等她先开口。今世竟然主动走了过来。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世，有人在运转这个局，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兴趣。
柳家那边一定递了什么消息，说沈家大小姐不简单，让他来探一探。
锦瑟想到这里，低头笑了笑。
探吧。
越探越好。
探得越深，你越会发现，这个沈锦瑟和你以为的那个名门闺秀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