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弹劾折子,是在腊月初三到的。
锦瑟是从翠屏口中听说的。翠屏在前院帮着对账,顺带替她盯着来往的人,听见门房低声议论,说是礼部侍郎章大人今入宫,带了一封联署的折子,弹劾户部沈郎中贪墨赈灾粮款。
翠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锦瑟放下茶盅。
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只薄胎青瓷的杯沿,热度从瓷面一路传上来,又散去,凉了。
贪墨。
她记得这件事。
前世就是这封折子,把父亲从正五品郎中直接拉进了天牢。说是贪墨,说是证据确凿,说是数目触目惊心。最后父亲被贬出京,流放至边州,在路途中染了风寒,不曾到达流放地就死了。
那时候她在三皇子府里,手脚被人钉死,什么也做不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半个月了。
她记得自己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脸发了很久的呆。没有哭。只是忽然觉得那面铜镜里的人不认识了,像一个被抽空的壳子。
后来才明白,那是人在绝望透了之后,情绪彻底麻木的样子。
现在是腊月初三。
那封折子刚到。
父亲还好好地坐在户部衙门里批公文,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把针扎进了他背后。
锦瑟抬眼看了看窗外。
院子里的枯树枝在寒风里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瑟缩。
她慢慢说,翠屏,你去打听一下,章大人今入宫,是带着多少人联署的折子。
翠屏应声去了。
锦瑟起身,走到书案前,把那只账本翻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要想清楚怎么出手。
这件事不能直接出面。
她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儿,直接跑去父亲面前说爹你被人弹劾了,这种事情本就不该她知道,父亲反而会先追问她消息从哪里来的。惊动柳姨娘的眼线,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而且父亲这个人,有时候太过正直,有时候又太过执拗。
前世锦瑟曾经试着提醒他,说有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要注意,父亲当场就拉了脸,说他行得端坐得正,不屑于此。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挺自豪。
锦瑟当时就想,爹,你行得端坐得正,但是别人未必就不能在你账上做文章。
正直和聪明不是一件事。
父亲很正直,但不够聪明。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个消息,不能从她这里递过去。
要从父亲信任的人那里递过去。
锦瑟在书案前站了片刻,把脑子里的人名过了一遍。
父亲在朝中的同僚,真正交好的不多。吏部有个陈大人,和父亲是同科进士,两家偶尔走动。还有一个前任翰林院检讨,现在调去了内阁典籍厅做事,姓宋,叫宋明谦。
前世的时候锦瑟在三皇子府里听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萧景琰说起沈家的事情,冷笑着说,沈正卿这个人,一辈子就交了两个真正的朋友,一个陈绍仁,一个宋明谦,结果都没用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锦瑟那时候坐在软榻上,手心握着一盏茶,没有说话。
现在想起来,她记得自己低着头,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才忍住了。
宋明谦。
内阁典籍厅,整和文书档案打交道,在朝中算是边缘位置,但是消息灵通。什么折子入了阁,什么事情在走程序,他比很多人清楚。
而且宋明谦这个人,锦瑟有印象,是个嘴紧、稳重、不爱说废话的性子。
他能帮上忙。
问题是怎么让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锦瑟在书案前坐下来,提起笔,在一张素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
一个不出门的闺阁女儿,直接递消息给父亲的同僚,太显眼了。
要绕一个弯。
她想起前几翠屏帮她去城南锦绣坊取缎料,坊里的掌柜认识她,每次都客客气气的,说是当年锦瑟的母亲在世时就与他们家有来往。
锦绣坊的东家姓徐,是个走南闯北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商人,和京城里大半个官场都有些点头之交。
不是什么要紧的关系,就是送礼时走动走动,宴席上说说话那种。
宋明谦家里采办的布料,据翠屏说,也是在锦绣坊走货的。
这条线能用。
锦瑟重新磨了墨,把素纸推到一边,取了一张更薄的宣纸,开始写。
她写的是一封普通的购货问询,问那批今秋到的南苏蚕绸现在还剩多少,顺便问了一句,听说大人们年底都忙,不知道宋府今年年节的采办有没有什么变动。
这是商家惯常打听的口气。
然后她在最后加了一行字,说听闻近户部有些事情,不知宋府大人是否有所耳闻,若是有,还请多加留意,提前照应则个。
这句话加进去,锦绣坊的掌柜看不懂,不是他的事,他不会多想。
宋明谦要是看见了,他在内阁,他会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而且宋明谦不会知道这是谁写的。他只会以为是徐掌柜在好意提醒。
锦瑟把那张纸折好,封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等翠屏回来。
窗外风一阵一阵地刮,廊下挂着的那只小风铃叮叮地响,声音又细又远。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五岁。
她现在是十五岁。
有时候她会忘记这件事,然后忽然想起来,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脚下一虚。
她在深宫里活到了二十二岁才死。
七年。她比现在的自己大了整整七年。
那七年里她见过的事情,记住的人,算过的账,现在全部都在她脑子里,一点没少,密密麻麻的,像是积了多年的尘。
所以有时候看着院子里这些来来去去的下人,看着那些笑得客气、低眉顺眼、背地里各怀心思的脸,她心里某个地方是漠然的。
看透了太多人,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偶尔,累。
翠屏很快回来了,脸被风吹得有点红,进门就说,姑娘,打听清楚了,联署折子一共六个人,为首的是章侍郎,跟着礼部两个主事,工部一个司务,还有御史台的两个人。
六个人。
锦瑟在心里把这几个职位过了一遍。
礼部的人,和父亲本来也没什么利益冲突。御史台的御史,是专门挑人毛病的,倒也正常。
但是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联署,背后必然有人指挥。
章侍郎。
锦瑟想了想,记得前世这个章侍郎后来投了三皇子,做到了礼部尚书,在朝中替萧景琰打了很多年的配合。
果然。
还是萧景琰那边的人。
她把砚台底下那张纸取出来,递给翠屏,让她明一早找个由头去锦绣坊,把这封信悄悄交给掌柜的,就说是替锦绣坊在城西的另一家分号问货,让掌柜的别声张。
翠屏接过去,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锦瑟没有解释,只说,按我说的做就好。
翠屏低头,应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盏青瓷茶盅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净净,茶是凉的了。
锦瑟把账本重新翻开,低头,继续对那些数字。
腊月的风在窗纸上鼓一下,又平了。
她心里其实还悬着一件事。
宋明谦收到消息,能不能让父亲提前察觉、做好准备,这是一个问题。
但更大的问题是,那批被做了手脚的赈灾账目,到底被动了多少。
前世她不知道细节,只知道结果。
这一世,她必须把账目摸清楚。
不是为了帮父亲打赢这场官司,而是为了知道,对手有多深,准备了多久,把水搅混到了什么程度。
知道了这些,才能知道怎么还回去。
等翠屏出去,锦瑟合上账本,取了一张新的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父亲的线,柳家的线,章侍郎的线,萧景琰的线。
这几条线,在哪里交汇,在哪里分叉,彼此之间有多少勾连。
她在纸上画着,灯火在脸侧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
这个年,要过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