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厉喝一声,身后金光洞法相隐隐浮现。
“你受此妖人蛊惑,竟敢欺师犯上?当年若非贫道以莲藕为你重塑肉身,你早已魂飞魄散,哪有今神位!”
哪吒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话很重。
重得足以压住他许多年。
他确实欠太乙真人一具莲花身。
若没有莲花化身,他只是一缕残魂,终究难逃消散。
可昊天镜中的那场雨,像一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他心里。
哪吒低声道:“师尊,我欠你的,我认。”
太乙真人眼神稍缓。
可哪吒下一句话,却让他面色彻底僵住。
“可我欠他的,是命。”
火尖枪上,三昧真火腾起。
“命债压命债,师尊,你说哪一边重?”
太乙真人说不出话。
这话没法答。
他若说自己重,便等于承认救哪吒只是为了收徒,为了阐教战力,为了封神劫里多一把锋利的刀。
他若说李长青重,那今行刑便成了笑话。
玉帝坐在云端,目光沉沉。
局面已经偏了。
原本只是审一个散仙,拿来立威。可昊天镜这一照,却照出了哪吒的命债。
若继续强李长青,哪吒必反。
哪吒不是普通神将。
他是肉身成圣,封神榜束不住他。一旦真撕破脸,托塔天王府先碎一半,天庭初立的威严也要跟着碎一地。
玉帝看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自然明白这道目光的意思。
把事情压回去。
必须压回去。
“好,好得很。”
太乙真人怒极反笑,看向昊天镜。
“此一段前尘,纵然有几分真,也只能说明此子少年时误打误撞,护过哪吒一缕残魂。可今他我阐教弟子,逆天庭法度,仍是死罪!”
广成子也缓步上前。
他头戴道冠,神色比太乙真人沉稳许多,可眼底的意更深。
太乙真人动怒,多少还有师徒牵连,颜面受损。
广成子动心,则更纯粹。
封神刚完,阐教胜了。
胜者要写天数,要定正邪,要把截教压成妖孽,把殷商钉成逆天,把周室捧上天命。
李长青今若不死,昊天镜中的画面若继续放下去,谁知道还能翻出什么?
一个哪吒已够麻烦。
若再牵出杨戬、截教,甚至人皇旧事,那阐教这些年的胜果,就不是沾点泥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被人从泥里刨出骨头。
广成子淡淡道:“陛下,天庭公审,岂能因一人私情而废?”
玉帝没有立刻开口。
李靖捂着虎口,终于找回几分气势,咬牙道:“哪吒,你若再阻刑,便是抗旨!”
哪吒看都不看他。
“你先把塔扶稳再说话。”
李靖气得险些吐血。
有天兵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李靖猛然回头,那天兵立刻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斩妖柱上,李长青看得很满意。
哪吒这嘴,果然是天生反骨,烧起来比三昧真火还顺手。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单靠哪吒还不够。
阐教不会认输。
玉帝也不会因为一段旧事就放人。
他们要的是法理,是统治,是让所有仙神都明白,天庭不是你说有恩就能抗的地方。
李长青闭了闭眼。
识海中,【岁月史书编辑器】缓缓翻页。
一行淡金色文字浮现。
【是否继续编辑第二段前尘?】
【警示:连续嵌入将加重因果反噬。当前宿主肉身濒临崩溃,建议谨慎。】
李长青心中冷笑。
谨慎?
他现在被绑在斩妖柱上,头顶玄雷,前面圣人门徒,后面天庭法刀。
再谨慎一点,就可以谨慎地死了。
“继续。”
【请选择锚定人物。】
李长青的目光越过哪吒,落在斩仙台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银甲玄袍的青年。
他没有入阐教众仙之列,也没有站天庭群臣正中,只独自倚在云阶旁,手里拎着一只酒盏,神情冷淡,像这场公审与他无关。
眉心竖纹闭合,身边黑犬伏地。
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封神一战中,阐教三代弟子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是天庭最难真正驯服的一尊战神。
李长青心念落下。
“锚定杨戬。”
系统沉寂一瞬。
【锚定成功。】
【可编辑缝隙:桃山救母失败后,杨戬遭天兵追,曾失踪三。】
李长青眼底笑意更深。
就是这里。
他前世看封神、看神话时,一直觉得杨戬这个人最适合拿来打天庭的脸。
母亲被压桃山,舅舅高坐凌霄。
后来他成了司法天神,却听调不听宣。
这种人,心里若没一把反骨刀,谁信?
昊天镜忽然又亮了。
太乙真人脸色微变。
“谁让它继续照的!”
太白金星也一愣,连忙看向玉帝。
玉帝眉头紧锁。
他没有下旨。
可昊天镜乃天庭至宝,一旦开启业报公审,除非罪业照尽,否则很难强行中断。
方才那段前尘虽让天庭难堪,却并未定李长青无罪。按法理,确实还要继续。
广成子眼神阴沉,旋即冷笑出声。
“既然前尘未尽,那便继续照。”
他朗声道:“此子一生岂能只有一件善行?今他是因我阐教门人受审,神镜之下,自有恶果现形!”
这话一出,不少点头。
是啊。
一个人年少时救过哪吒,不能说明后来没作恶。
天庭要他,总该有罪证。
哪吒怒目而视。
李长青却笑道:“广成子,话别说太满。”
广成子淡淡看他。
“贫道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镜中画面骤然一转。
风雪如刀。
桃山脚下,山势巍峨,神禁密布。无数金色符文像锁链一样缠绕山体,镇压着一股悲凉而温柔的气息。
那是云华仙子。
杨戬原本淡漠的神情,在看见桃山时,寸寸收紧。
他手中酒盏停在半空,指节发白。
哮天犬猛然站起,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声。
镜中,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冲进山洞。
他身上银甲破碎,额头有血,眉心天眼尚未完全开化,只留一道裂痕般的伤口。
少年杨戬。
他救母失败,被天庭追,灵力枯竭,几乎站不稳。
山洞外,天兵的喊声渐近。
“搜!”
“昊天有令,杨戬私劈桃山,触犯天条,格勿论!”
少年杨戬靠着石壁坐下,嘴唇裂。
他怀里还攥着一块染血的衣角。
那是母亲被山禁卷回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
“娘……”
少年声音嘶哑。
“我救不了你。”
他眼中有恨。
恨天庭,恨天条,恨那高坐凌霄的舅舅,也恨自己太弱。
黑气从他眉心裂缝里渗出。
那不是寻常魔气,而是绝望出来的心魔。
现实中,杨戬面沉如水。
玉鼎真人神色一凛,猛然上前一步。
“昊天镜,为何照此?”
他比太乙真人更清楚这段过往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