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志奎没穿军装，灰蓝色的确良衬衫搭配深蓝色裤子。
身高一米七出头，皮肤黝黑，长相普普通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
陆红豆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装作低头整理布包，转身想从裁缝铺另一头绕过去。
还没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陆红豆，真是你？”
陆红豆脚步一顿，不过短短一瞬，她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过身来，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志奎哥？你也在镇上啊。”
高志奎在她面前站定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热络：“我远远瞧着就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到了好几天了。”陆红豆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刚来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你在哪。”
“彩霞呢？”高志奎往她身后看了看，“她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陆红豆心里的石头落下。
看来，陆彩霞没有联系过他。
她垂下眼睫，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我跟彩霞是坐同一趟火车来的。半路上她说有点事，先下了车，我还以为她跟你约好了见面呢。”
高志奎眉头拧在一起，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哪一站下的？走了多久了？”
“我记不太清了，当时火车上乱糟糟的。”陆红豆皱着眉，“志奎哥，你说她要是没找你，能去哪里呢？”
高志奎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慌忙安慰，“你别急，我来想办法找。这附近我比你熟，找到了就告诉你。”
陆红豆乖巧地点了点头：“对了志奎哥，我跟墨野已经领证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现在是顾团长的家属。
不管高志奎和陆彩霞从前有什么打算，现在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
高志奎看上去挺开心：“好事啊！你跟团长成了家，彩霞知道了肯定高兴。回头找到她，咱们几个一起吃个饭。”
分开后，陆红豆回了驻地。
远远看见大门旁的老榕树下聚着几个军嫂，有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的靠在树上，手里摇着蒲扇，正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一个穿蓝布衫的嫂子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哎，那不是顾团长家的吗？来来来，过来坐下歇歇！”
陆红豆脚下一顿。
顾团长家的——这个称呼让她耳朵尖微微发热。
她挎紧布包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蓝布衫嫂子已经从马扎上站起来，热络地拉着她往树荫里带：“快快快，这边凉快。我们刚还说起你呢。”
“顾团长那闷葫芦居然凭空变出个媳妇来，大伙都稀奇坏了。我是二营长家的，叫田小草，你叫我田嫂子就行。”
旁边几个嫂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
圆脸的那个是赵连长家的，姓王。
瘦高个儿那个是三营副营长家的，姓刘。
田小草把陆红豆按到一个小马扎上坐下，蒲扇摇得呼呼响，“你真是顾团长的娃娃亲？从小定的那种？”
陆红豆点了点头：“是。我爷爷和他爷爷定的。”
几个嫂子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
王嫂子啧啧称奇：“怪不得呢，顾团长这些年谁介绍对象都不要，文工团那姑娘多漂亮啊，他往后一退说‘注意距离’，把人姑娘整得下不来台，原来是家里藏着个宝贝。”
刘嫂子拿蒲扇拍了拍她的手背，凑近了看她的脸：“瞧瞧这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这头发也是，又黑又亮。怎么养的？”
陆红豆不知该怎么回答，还好，话题很快转到自家男人身上去了。
王嫂子说她男人一回家就坐那儿看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刘嫂子说她男人倒是话多，可惜全是部队的事。
说着说着，又把话头扯回陆红豆身上：“顾团长话那么少，回家跟你能说几句？”
陆红豆想了想，如实说：“他也不说。进屋就上床睡觉。”
几个嫂子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田小草凑过来：“男人嘛，都是这样。嘴上不说，身体可实诚。这是好事，说明他对你上心。”
陆红豆张了张嘴。
不是，他说睡觉就是真的睡觉，躺着不动的那种。她们理解成啥了？
刚要解释，旁边王嫂子又红着脸补了一句：“你们年纪差得大，他疼你，你受着就是了。反正他身体好。”
几个嫂子笑成一团。
陆红豆闭了嘴，脸颊辣的。
算了，解释不清楚了。
正在这时，树荫那头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喊声。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土坡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右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垂着。
孙嫂子脸色一变，跳起来跑过去：“小军！你这孩子……”
她蹲下去想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哭得更大声了，胳膊一碰就疼得撕心裂肺。
几个嫂子全围过去了，王嫂子急得直跺脚：“这怕是摔脱臼了。快送卫生队，卫生队这会儿下班了没？”
“先别碰他。”陆红豆穿过人群，蹲到那孩子面前。
她伸手轻轻托住孩子的肘关节，手指沿着桡骨小头往上摸。
半脱位。
和上次那个战士的踝关节前脱位不一样，这种小儿桡骨小头半脱位处理起来要快，越快复位肿胀越轻。
复位关键不在力度，在方向和速度。
她把孩子的胳膊屈成九十度，掌心向上，手指按住桡骨小头。
孩子还在大哭，陆红豆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孩子的手腕：“小军乖，数三下就好了。一……”
她数到“一”的时候手指已经感觉到了桡骨小头的位置。
旋后，屈肘。
轻微的“咔嗒”一声从肘关节处传出来，轻得像一颗豆在桌面上。
孩子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试着动了一下胳膊……
能动了。
“好了。”陆红豆松开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让他别使劲，这两天不要去拉他的右胳膊。”
树荫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孙嫂子抱着孩子千恩万谢。
刘嫂子一把拉住陆红豆的手，“红豆妹子，你会正骨？”
陆红豆点头，“是的，在老家跟爷爷学过。”
赵嫂子手扶着腰往前挪了半步：“妹子，我这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卫生队说是腰肌劳损，贴了好几副膏药也不管用。妹子你要不给看看？”
陆红豆让她转过去，在她后腰上按了几个位置，问她哪里疼，又问疼了多久，做什么动作会加重。
赵嫂子一一说了。
陆红豆让她侧身坐在马扎上，一腿屈一腿伸，一手按在她腰椎第四、第五节之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膝盖往反方向轻轻一旋，“深吸气。”
赵嫂子深吸一口。
“吐气。”
赵嫂子吐出来。
就在她吐气腰肌松弛的那一瞬间，陆红豆手腕一抖，轻微的“咔嚓”一声。
赵嫂子啊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左右扭了扭，愣了好半天：“不疼了。真的不疼了，真是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