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哪吒和杨戬在前往凌霄殿HR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了三道门岗、两段云廊和一片正在装修的偏殿工地。工地围挡上贴着天庭后勤部的公告：“凌霄殿西配楼修缮工程，预计工期三百年，不便之处敬请谅解。”哪吒瞟了一眼公告落款处的期，发现这座楼从开始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百八十年，工地里连一个工人都没有，只有一堆仙砖在自动垒墙——垒了三尺高，塌了两尺半。

“天庭基建，”哪吒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砖，“三界第一慢。”

“不是慢。”杨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是预算没批下来。去年财务部把修缮凌霄殿的预算挪去给蟠桃园修围墙了。”

“蟠桃园围墙？蟠桃园那围墙不是挺结实的吗？”

“那是修完之后。”杨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修之前，猴哥从围墙翻进去的次数，巨灵神已经数不清了。财务部的逻辑是：既然围墙挡不住猴子，那就修一堵更高的围墙。结果新围墙修好第二天，猴哥就从大门走进去了——他说围墙这么高，说明里面的桃子肯定更好吃，值得走正门品鉴。”

哪吒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猴哥真是个天才。”

“天才和麻烦之间没有明确界限。”杨戬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的天眼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红光。这道红光被哪吒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他忽然想起一个自己一直想问但总是被别的话题岔开的问题。

“杨老二，你那个天眼——到底能看见什么？”

杨戬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息，但哪吒注意到了。在哪吒三千多年的社交经验中，能让杨戬脚步停顿的事情屈指可数：上一次是玉帝在早朝上当场要求他朗读述职报告全文，上上次是孙悟空在蟠桃会上问他“你眉心那个是不是痘痘贴”。除此之外，二郎神的步伐永远精准、稳定、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想知道？”杨戬侧过头，天眼正对着哪吒。

“想啊。我一直好奇——你是不是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隐身术？比如障眼法？比如——”

“比如太白金星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

哪吒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今天第一声大笑。笑声在凌霄殿的回廊里回荡，惊起了檐下打盹的几只仙鹤。仙鹤们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这三个人的存在了，它们只是不满地咕咕了两声，把头埋进翅膀里继续睡。

“你真的能看到？”

“淡紫色，带波点。”杨戬面不改色地补充，“左脚大拇指的位置有个洞，今天还没补。”

哪吒笑得扶住了回廊的柱子。笑声停下来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等等，你说‘今天还没补’——你是说你以前也看过？”

杨戬没有回答。但他的折扇自动在指间转了一圈，这通常意味着他正在思考如何措辞才能既不暴露太多信息又能满足对方的好奇心。最终他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说实话，但只说一部分。

“我的天眼，除了基本的透视、远观、夜视和破妄功能之外，还有一些……附加功能。”杨戬继续往前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场内部技术汇报，“其中一项是自动记录视野内所有的行为数据。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需要我主动开启。”

哪吒的笑容逐渐凝固。

“你的意思是——你的天眼，一直在录像？”

“不是录像。”杨戬纠正他，“是‘行为数据采集’。包括但不限于：步态分析、微表情识别、语音语调追踪、以及行动轨迹记录。这些数据会自动存储，自动分类，自动建立索引。我随时可以调取。”

哪吒停下了脚步。他盯着杨戬的后脑勺——准确地说，是盯着杨戬后脑勺对应的前额眉心位置。那个位置有一只天眼，而这只天眼正在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所有从它面前经过的的一切。

“杨老二，”哪吒的声音变得很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从封神之战结束，我入驻灌江口开始。大约三千年。”

三千年。三千年不间断的录像。全天庭所有的步态、表情、语音、轨迹——全部存进了杨戬那只天眼里。哪吒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系列自己在这三千年里做过的事情：在凌霄殿上骂玉帝、在南天门烧文件、在兜率宫偷仙丹、在蟠桃会掀桌子、在陈塘关跟李靖对骂到天亮……每一件事，都有杨戬的“行为数据采集”记录在案。

“杨老二，”哪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紧张，“你看过我多少？”

杨戬转过身，用天眼正视着哪吒。红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调取某个文件夹。

“你的个人档案大小，在我的数据库里排第三。”

“第三？”哪吒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前两名是谁？”

“第一是猴哥。他在我的数据库里有一个单独的索引分类，叫做‘不可预测性异常值’。光是他偷蟠桃的手法，我就记录了四十七种不同的变体。”

“第二呢？”

杨戬沉默了片刻。折扇在他指间转了三圈，然后停下。“第二是你父亲。”

哪吒的表情变了。那种紧张和不安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好奇和某种不愿承认的期待的表情。

“你看他的档案里有什么？”

“这属于隐私。我不能透露。”杨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之后，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最近三个月往亲子培训班跑了十七次。他的微表情分析显示，其中至少有十二次不是因为公务。”

哪吒愣在原地。

他父亲去亲子培训班不是因为公务——不是因为天庭要求他参加，不是因为太白金星安排的流程，不是因为任何外部压力。他是自己去的。自愿的。十二次。

这个消息在哪吒的脑海里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杨戬已经走出了老远。

“走了，”杨戬的声音从回廊前方传来，“太白还在等我们。你不是要去看打印机旁边的文件柜吗？”

哪吒甩了甩脑袋，把关于李靖的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上了杨戬。但他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回头要找杨戬好好聊聊那个数据库。不是为了查李靖，而是为了查另一个人——一个被压在桌腿底下、档案已经泛黄的人。

两人穿过最后一段回廊，来到了HR办公室门前。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太白金星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同时跟三个人说话——虽然办公室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不，这个安保方案不能用白色打印，白色不吉利——对，我说了要彩色——什么叫彩色打印机坏了？坏了就去修——什么？维修仙官在南天门被狗咬了？他为什么会被狗咬？南天门哪来的——等等，是哮天犬？哮天犬怎么还在南天门？我不是让二郎神把它带——什么？杨戬说哮天犬不是他的下属是独立个体？什么叫独立个体？！”

杨戬和哪吒在门口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吒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说过哮天犬是独立个体？”

“昨天。在给它做工会主席工牌的时候。”杨戬同样小声回答，“法律上讲，它现在确实是独立个体。天条没有规定狗不能当独立个体。”

“天条也没规定狗不能当工会主席。”

“对。天条是个好东西，什么都没规定。”

杨戬推开了门。

HR办公室里，太白金星正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指着墙上的投影屏幕，另一只手拿着传音玉简，肩膀和脖子之间还夹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滚动显示着《蟠桃会安保方案（终版11）》。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颜色多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打翻了一盒颜料。太白金星的发髻歪了，胡子上沾着茶渍，办公桌上散落着至少二十份打开但没吃完的外卖——大多数是哪吒喜欢的凡间炸鸡，这是太白金星为了讨好这个小组而特意从天猫仙城订购的，但哪吒从入职到现在一盒都没碰过。

“太白老儿，”哪吒大剌剌地走进办公室，绕过满地狼藉，在太白金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的袜子有个洞。”

太白金星手里的传音玉简掉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哪吒，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你怎么知道？”

哪吒用大拇指朝身后的杨戬指了指。

太白金星的目光转向杨戬，杨戬站在门口，手里转着折扇，面无表情。但眉心的天眼红光亮了一下——这个闪光的时长，太白金星事后回忆起来，大概比他平时看见杨戬天眼发光的时间要长零点几秒。太白金星做了三千年HR，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杨戬不是单纯地“看了一眼”，而是在“调取数据”。调取的是谁的什么数据，太白金星不敢想。

“真君，”太白金星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记得天庭有规定，天眼不能对在职仙官进行非工作相关的——”

“天条没有这条规定。”杨戬走进办公室，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折扇展开，露出四个字：合法监控。

哪吒从桌上拿起一个还没拆封的炸鸡盒，撕开包装，开始嚼。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向杨戬：“对了，杨老二，你存了三千年的数据，得有多大？你天眼的内存是无限的吗？”

“不是无限。”杨戬回答，“但有分级存储。普通数据保留一年，敏感数据保留十年，高价值数据永久保存。另外，我还会定期备份。”

“备份？”太白金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往哪里备份？”

“灌江口水文站地下档案室。就是水文记录本夹层那个。”

太白金星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灌江口水文站是天庭水利部的下属机构，按照规定，所有水文记录都属于天庭机密档案，未经批准不得查阅。但杨戬不仅查阅了，还在里面建了一个私人数据中心。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被动发配”到水文站“面壁思过”的那段时间里。太白金星意识到，玉帝把杨戬发配到水文站，等于把一只猫关进了海鲜市场——他不仅不会反省，还会在离开时打包带走所有的鱼。

“真君，我必须提醒你，未经批准在机密档案室存放私人数据是严重违——”

“那个档案室本来就不是放水文记录的。”杨戬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娘娘的度假别墅开发计划书就放在第三排第二格。太白，你需要我帮你查一下那本计划书的借阅记录吗？”

太白金星的嘴张开了，然后慢慢合上。

他不需要查。因为他知道那本计划书不应该存在——灌江口是杨戬的道场，按规定不允许商业开发。但如果的度假别墅已经在档案室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就说明天庭高层在一个在职的道场里，秘密规划了一个未经道场主人同意的房地产。

而杨戬此刻正在看着太白金星，天眼微微眯起，嘴角弧度不变。意思是：你想跟我聊违规？我有三千年的账本，你想从哪一页开始？

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哪吒嚼着炸鸡，眼睛在太白金星和杨戬之间来回转。他虽然是三个人里最冲动的，但他不傻。他看得出来，杨戬刚才那句话，等于是当着HR的面亮出了一张王牌。而且这张牌只是杨戬牌库里最小的一张。

“好了好了，”太白金星以三千年HR经验锻炼出的敏锐直觉，迅速切换了话题，“安保方案的事我们回头再说。三位——不对，两位，大圣呢？”

“蟠桃园。安全隐患排查。”哪吒咬了一口鸡腿。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已经放弃纠正孙悟空对“安全隐患排查”和“食品检测”这两个词的区别认知了。

“那我们先谈正事。保安亭的使用情况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后勤配合的？”

“门锁坏了。”哪吒说。

“桌子缺腿。”杨戬说。

“天条垫在桌子底下。”哪吒补充。

太白金星沉默了三秒钟，在脑子里同时处理这三条信息——门锁的问题他知道，维修报告他昨天就收到了，上面写的是“不可抗力因素，建议放弃”。桌子缺腿是个小问题，用天条垫桌腿——他决定装作没听到这一条。

“门锁的事我回头再催一下后勤。桌子——你们自己找块砖垫一下就行了。至于天条——”太白金星的目光瞟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一摞备用的天条手册，封面崭新，连翻都没翻过，“——天条有的是。”

杨戬的折扇翻转了。新出现的四个字是：法治现状。

太白金星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太白金星向哪吒和杨戬详细介绍了蟠桃会安保的筹备情况——包括座次安排、嘉宾名单、食品安全检查流程、应急预案等等。哪吒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嫦娥的座位安排在杨戬旁边。杨戬倒是全程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但他的天眼一直在默默记录太白金星说每一句话时的微表情。这段录像后来被他自己做了分析，结论是：太白金星在介绍食品安全检查流程时，不自觉地朝孙悟空座位的方向看了三次。每次看的时长比正常值多了零点二秒。这意味着太白金星最担心的不是蟠桃被偷，而是偷蟠桃的人偏偏是安保小组的成员。

“所以，”太白金星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任，“三位对这次任务有信心吗？”

哪吒和杨戬对视了一眼。

“有。”哪吒说。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比巨灵神去年得好。”

太白金星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去年巨灵神负责安保时，孙悟空调包了整个蟠桃园，而巨灵神本人从头到尾都在南天门站岗，连后院什么时候被偷的都不知道。哪吒说的是“比巨灵神好”，这个标准实在太低了，低到太白金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安保方案的彩色打印版，我下午让人送到保安亭。”太白金星站起身，准备送客。

“等等。”杨戬没有站起来。他就坐在椅子上，折扇轻摇，眉心的天眼睁开了一条缝。不是红光，是普通的微光，这意味着他在提问。

“太白，小组的档案权限是什么？”

太白金星的动作僵了一下。“什么权限？”

“安保方案里提到了风险评估，风险评估需要查阅在编仙官的过往安保记录。”杨戬的声音不紧不慢，“其中涉及到的名单，包括去年蟠桃会安保组的全部人员档案。我想确认一下，我们这个小组，有权调阅多少级别的档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太白金星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正常肉眼本不可能注意到。但杨戬的天眼不是正常肉眼。这个动作后来被杨戬添加到了太白金星的个人档案中，标签是：“说谎前的应激反应”。

“当然是——当然是仅限于蟠桃会相关档案。”太白金星的笑容依然和煦，“其他无关的档案，按规定你们是看不到的。”

“明白。”杨戬站起身，折扇啪地合上，“那我今天就回保安亭，从天眼档案里调一下去年的安保记录。虽然角度不太一样，但应该够用。”

太白金星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动了一下。杨戬的天眼默默记录下了这个动作，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两人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哪吒回头看了一眼。太白金星正站在满地炸鸡盒中间，表情依然微笑，但微笑下面压着某种哪吒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杨老二，”走出回廊后，哪吒压低声音问，“你刚才问档案权限，是不是为了查——”

“是。”杨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那太白说‘仅限于蟠桃会’，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卷帘的档案不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杨戬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但不代表我们不能用别的方式看到。”

“什么方式？”

杨戬眉心的天眼闪过一道红光。这次不是微光，是真正的红光，一闪而逝。

“我已经存了三千年。总会有人在某个角落提到过卷帘的事。我只需要在数据库里搜索关键词。这不需要权限，只差时间。”

“差多久？”

杨戬调出了天眼的搜索进度条。

“以目前的速度，搜索完三千年的所有记录，大约需要——三个时辰。”

哪吒想了想。三个时辰，也就是半天时间。蟠桃会的安保方案下午才送到，他们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南天门保安亭里，等着杨戬的天眼在海量数据中打捞一个被天庭埋没了三千年的名字。

“走吧，”哪吒加快了脚步，“回保安亭。我去挡着太白，你搜你的。”

“哮天犬可以挡太白。它有经验。”

“什么经验？”

杨戬难得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难以描述的画面：“上次它咬了传旨官之后，太白金星连续三个月没敢来南天门。他的步态分析显示，他每次经过南天门的时候步速会比正常快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哪吒吹了声口哨，“你的数据库还有这功能？”

“有。”杨戬加快了步伐，保安亭已经在视野范围内了，那只趴在门口晒太阳的细长黄狗也进入了天眼的自动追踪范围。

“我还存了一份哮天犬咬人的详细记录。分类索引是：正当防卫。”

杨戬推开保安亭的门，哮天犬摇着尾巴迎上来，脖子上的“同意”牌子已经歪到了耳朵后面。亭子里，缺了腿的桌子依然歪着，天条依然垫在桌腿下，搪瓷杯里多了一颗新吐的桃核——孙悟空回来过了。

哪吒跨进门槛，回头看了杨戬一眼。

“三个时辰后，咱们就能知道卷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戬在椅子上坐下，合上双眼。眉心天眼缓缓睁开，红光流转，无数影像、声音、文字和数据在瞳孔深处奔涌而过。

“不一定能知道全部。”杨戬的声音很轻，像是同时在跟面前和远方的人说话，“但至少能知道——天条为什么需要垫桌腿。”

窗外，南天门的金光洒进保安亭，落在歪斜的桌子上，落在泛黄的天条封面上，落在哮天犬仰起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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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