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笑声还在南天门上空回荡，太白金星的传音就到了。
不是发到个人玉简上——是哪吒的、杨戬的、孙悟空的、甚至哮天犬脖子上挂的那块手剪纸壳子（杨戬给它加了一个简易传音法阵），四块玉简同时震了起来。震动频率之密集，让哮天犬当场从地上弹起来，对着自己脖子上的纸壳子转了三圈，试图咬住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未果，最后只能冲着它狂吠。
哪吒掏出自己的传音玉简，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十二条。太白金星连发十二条传音。”
“念。”杨戬端起搪瓷杯，发现杯子里是哮天犬喝剩的水，又默默放下。
哪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朗读罪状的语调开始逐条播报：
“第一条：安保方案终版17已发，请查收。第二条：终版17的附件3表格4第三栏有误，请暂勿填写，等终版18。第三条：终版18已发，请以终版18为准。第四条：终版18的附件3已更正，但附件5新增了三个必填项。第五条：以上四个附件需彩色打印，一式三份，每份需加盖小组公章。”
哪吒顿了一下，抬起头：“我们有公章吗？”
杨戬和孙悟空同时摇头。哮天犬还在追着自己的纸壳子转圈，没有发表意见。
“第六条：鉴于小组暂无公章，请先填写《公章刻制申请表》。第七条：《公章刻制申请表》需加盖公章方可生效。第八条：关于公章和申请表互为前提的问题，建议灵活处理。第九条：‘灵活处理’的定义由天庭办公厅解释。第十条：天庭办公厅的联系方式是——”
“够了。”杨戬举起一只手。他的天眼刚才捕捉到一个细节：哪吒念到第九条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纯粹的暴力冲动。乾坤圈在他腰间嗡嗡作响，频率跟哮天犬的转圈速度高度正相关。“最后两条是什么？”
哪吒低头看屏幕：“第十一条：由于安保任务重大，建议三位今之内完成安保方案的初步审阅，并形成书面意见。第十二条：今的定义是今晚子时之前。祝三位工作愉快。”
保安亭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哪吒把传音玉简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杨戬问。
“去找太白金星。当面祝他工作愉快。”
杨戬伸出折扇拦住了他。扇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四个字：“他在路上。”
“什么路上？”
“来保安亭的路上。”杨戬的天眼微微闪了一下，像是雷达扫描到了目标，“从凌霄殿方向出发，步速比平时快百分之四十一。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厚度大约是——”他眯起眼睛调焦，“约六寸。如果按每寸一百张纸计算，太白金星即将给我们送来大约六百页的安保方案。”
哪吒转身的动作僵硬在半空中，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武打镜头。
“六百页？”
“保守估计。因为他的步幅比平时短了百分之十二，说明负重影响了他的行走姿态。六百页纸的重量，加上文件夹本身——”
哪吒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等班主任来家访的小学生。这个转变之快让孙悟空的蟠桃差点从手里滑落。
“三太子，你刚才不是要去找太白当面祝他愉快吗？”
“猴哥，你不懂。”哪吒的表情异常严肃，“如果太白金星已经在路上，那就意味着他刚才发十二条传音只是前菜。正餐是当面汇报。当面汇报他会用PPT。”
“PPT怎么了？”
“太白金星的PPT，”哪吒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沧桑，“是我在天庭见过的唯一一样比诛仙剑阵更可怕的东西。上次他给玉帝汇报年终总结，PPT里了四十七个动画效果，三十二个超链接，和一张自制的Excel透视表。老君当场睡着了，托塔天王眼睛散光加重了二百度，巨灵神到现在看到紫色就发抖——因为太白所有的PPT模板底色都是紫色的。”
杨戬没有说话，但他的折扇上悄悄浮现出一个数字：去年他被迫参加的那场汇报时长——四个时辰零三刻。
孙悟空从文件柜顶上探下头，毛脸上挂着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PPT再厉害，能有俺老孙的金箍棒厉害？”
话音刚落，保安亭的门被推开了。
准确地说，门没有“被推开”——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但太白金星还是做了一个推门的手势，因为他的两只手都抱着文件，只能用额头去顶门框。这种进门方式在他三千年的职业生涯中已经练得炉火纯青，额头上的发际线也因此比正常高了半寸。
他怀里抱着的文件，比杨戬预估的六寸还要厚。因为文件最上面还摞着三本活页夹、一个笔筒、和一个便携式投影仪。投影仪的镜头盖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镜头正对着哮天犬的方向，把狗的影子投在了保安亭的东墙上，尺寸大约是哮天犬实际大小的三倍。
太白金星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缺了腿的桌子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凄惨的哀鸣。哮天犬警惕地盯着投影仪，耳朵向后抿成了一条线。
“三位，”太白金星整理了一下被文件压皱的官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我代表天庭办公厅，正式向危机处理小组交付第一单任务：蟠桃会安保。”
没有人鼓掌。
太白金星并不介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对准便携式投影仪按了一下。投影仪发出一声嗡鸣，东墙上哮天犬的巨幅投影被一个紫色渐变背景的PPT首页取代。PPT首页的标题是：《第三千四百七十二届蟠桃盛会安保工作方案（终版17-修订版3-最终定稿）》。
标题下方是一行副标题：同心协力，确保仙桃安全。
哪吒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正式开始汇报之前，”太白金星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了第二页，是一张组织架构图，“我先确认一下小组分工。据昨天三位达成的一致意见，组长是哪吒——三太子，你的辞职申请我没有收到，所以默认你已撤回。”
哪吒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太白金星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副组长杨戬。精神领袖孙悟空。首席安保专家——哮天犬。”太白金星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趴在墙角的细长黄狗。哮天犬回以一个“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的眼神，但脖子上的纸壳子工牌恰到好处地翻到了正面，露出“同意”两个字。
杨戬的折扇动了一下。他没有翻开扇面，只是用扇骨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脆响。太白金星立刻把目光从哮天犬身上移开，继续往下翻PPT。
“接下来是任务分解。”第四页到第十七页，每一页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表格，“蟠桃会安保分为三个阶段：会前筹备、会中保障、会后清点。会前筹备包括但不限于——场地勘查、人员筛查、食品安全预检、应急预案编制、消防通道划线、仙鹤停放管理……”
“仙鹤停放？”哪吒皱眉。
“有些是骑仙鹤来的。往年蟠桃会，仙鹤乱停乱放的问题非常严重。去年巨灵神的仙鹤停在了玉帝的专用云台上，导致玉帝的龙辇没法降落，最后玉帝是走着进宴会厅的。”太白金星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玉帝对此非常不满。今年的安保方案专门新增了仙鹤停放管理细则。附件12有详细的仙鹤停泊位规划图，请三位务必熟读。”
杨戬翻开附件12，扫了一眼。图上有七十二个仙鹤停泊位，每个泊位旁边标注了尺寸要求、朝向角度、以及仙鹤品种限制。最后一条备注写道：孙悟空同志的筋斗云不适用本规划，请停放在南天门外的非机动车临时停放区。
杨戬默默地把附件12合上，决定不让孙悟空看到这一条。
太白金星继续翻了二十几页，终于进入了核心部分：“会中保障环节，是本方案的重中之重。今年的蟠桃会嘉宾名单已经确定，共有三百八十位出席。座位安排方面——”他翻到一张巨大的座次表，表格里的名字小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按照天庭礼仪规范，玉帝和坐主位，三清四御依次排列，五老六司七元八极各安其位。唯一需要注意的是——”
太白金星的声音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杨戬和嫦娥的名字之间来回弹跳了一下。
“——嫦娥仙子的座位，按照惯例应该安排在广寒宫专区。但今年她申请调换到——”太白金星顿了一下，“——灌江口专区旁边。理由是广寒宫专区太冷，灌江口的气候跟月宫比较接近。”
保安亭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两度。哪吒的眼睛亮了，嘴角开始往上翘。孙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哮天犬的尾巴开始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频率轻轻摇晃。
杨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折扇自动展开了。扇面上缓缓浮现两个字：巧合。
“巧合。”杨戬说。
“是巧合。”太白金星说。
“是她自己申请的？”
“是她自己申请的。”
“灌江口的气候跟月宫比较接近？”杨戬重复了一遍嫦娥的申请理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南天门的湿度，“灌江口常年多雨，月宫终年无云。灌江口植被茂密，月宫只有一棵桂树。灌江口平均气温比月宫高二十三度。气候哪里接近？”
太白金星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杨戬对灌江口和月宫的气候数据如此熟悉，熟悉到能当场报出温差。但做了三千年HR的太白金星不会让自己在PPT汇报中陷入被动，他迅速翻到了下一页，用一个新话题掩盖了刚才的尴尬：“座次的事我们回头单独沟通。接下来是食品安全预检环节——”
“等等。”哪吒举起一只手，眼睛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芒，“我想确认一下嫦娥仙子的座位安排。”
“三太子，这个——”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哪吒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吃了三颗蟠桃，“她是不是坐在杨老二的右手边？因为如果我记得没错，去年蟠桃会上，二郎神全程只喝了三杯酒，吃了半块桂花糕，跟谁都没说话。但宴会结束后，有人在广寒宫附近看见——”
“三太子。”杨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警告意味。
“——有人在广寒宫附近看见一位眉心生着天眼的，在桂树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据目击者称，当时月宫的温度比平时高了零点五度。”
太白金星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哮天犬立刻扑上去，把遥控器叼到了桌子底下，拒绝归还。
杨戬看着哪吒，眉心天眼睁开了一条缝。不是红光——但比红光更可怕。是哪吒从未见过的一种光，介于淡金和深蓝之间，像是在说“你再讲一个字，我就把你昨天的搜索引擎记录投影到南天门大屏上”。
哪吒识趣地闭上了嘴。但他的笑容没有消失。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儿没完。
太白金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头上沾着哮天犬的狗毛，手里终于抢回了遥控器——上面多了两个牙印。他深吸一口气，以三千年职业生涯锤炼出的强大心理素质，强行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最后，”他翻到了PPT的倒数第三页，“关于各位在本次任务中的具体分工。哪吒负责现场指挥，杨戬负责情报监控，孙悟空负责——负责——”
“食品安全。”孙悟空替他说完了。
太白金星的目光在孙悟空和桌上那四颗来历不明的蟠桃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在PPT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建议增派替补食品安全员。”但他没有把这句话念出来。
“对，食品安全。大圣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当然丰富。”孙悟空从文件柜顶上跳下来，拿起一颗蟠桃在袖子上蹭了蹭，“俺老孙尝过的蟠桃，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还多。可以算专家了。按天庭职称评定标准，俺至少是个正高级品桃师。”
天庭没有“正高级品桃师”这个职称。但太白金星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他深知一旦开始跟孙悟空讨论职称，话题就会不可逆转地滑向“花果山群猴的社保问题”，而上一次这个话题导致天庭HR系统瘫痪了三天。
“那我就当三位已经接受任务了。”太白金星关掉投影仪，把遥控器放进袖子里，又从那摞文件中抽出三份装订好的纸质版安保方案，分别递给三人，“这是精简版，只有一百二十页。完整版六百页我放在这儿，有空可以慢慢看。”
他把那摞六寸厚的文件放在桌子中央。桌子发出的哀鸣声已经超出了文字能描述的范围。
“最后提醒一句，”太白金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蟠桃会是天庭最重要的年度盛事。去年的安保事故让玉帝非常不满。今年如果再有闪失——”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目光在孙悟空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还请三位多用心。”
太白金星走后，保安亭里的三个人加一条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哪吒拿起那份“精简版”一百二十页的安保方案，随手翻了几页，翻到一页之后停下了。
“猴哥，你看这个。”他把那一页摊开在桌上。上面是一个表格，标题是《蟠桃会历年安保事故汇总》。表格从第一届蟠桃会开始，一直统计到去年。在哪吒手指着的地方，记录着三百年前的一桩事故：蟠桃会期间，不明人士闯入宴会厅后厨，偷走了三颗九转金丹。案件至今未破。
但在案件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只剩下一丁点模糊的墨迹。杨戬凑过去，天眼自动放大了那行字迹。
“嫌疑人特征描述——眉心有天眼。”
杨戬没有说话。他把那份表格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这是第四件事了。”哪吒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兜率宫夜访、琉璃盏碎、蟠桃树被移、金丹被盗——全都是卷帘被贬前后的事，全都指向兜率宫，全都没有下文。”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仙力灯泡，“老君那个兜率宫，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杨戬没有回答。他的天眼正在调取兜率宫外围的所有历史影像，一帧一帧地筛查。
孙悟空走到保安亭门口，望着远处蟠桃园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他毛茸茸的脸上，表情难得的安静。
“不管兜率宫藏了啥，”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咱们迟早得进去看看。”
“怎么进？”哪吒问。
“废话。”孙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个熟悉的、牙尖嘴利的笑容，“当然是走正门。俺老孙现在可是天庭认证的食品安全员。”
他拍了拍前并不存在的工牌。
“检查炼丹材料安全，也在俺的职责范围之内吧？”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