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师傅站在原地,手里那张毛边纸攥出了褶子。
他盯着纸面上最后那个数字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抬头看姜岁岁,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蹦出来的是一句跟技术完全不沾边的话。
“你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姜岁岁没搭理他这茬,手指在工作台面上点了两下。
“漆包线在哪?”
张师傅回过神来,把毛边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上衣兜里,转身朝库房走。
“跟我来。”
修配厂的库房在院子西北角,一间半地下的砖房,铁门上挂着一把生了红锈的铜锁。
张师傅从腰间摸出钥匙串,哗啦啦翻了几下,找到其中最小的那把。
“零点一五的线不多了,上回清库存的时候数过,大概还剩三卷半。”
锁扣弹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气涌出来。
姜岁岁跟着走进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四下打量了一圈。
库房不大,三面墙上钉着木架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铁皮盒子和纸板箱。
每个盒子上贴着手写标签,笔迹歪歪扭扭的,是张师傅的字。
张师傅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踮脚够下一个扁长的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端到姜岁岁面前。
里面躺着三卷半漆包线,铜色的细线绕在纸筒上,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氧化暗色。
姜岁岁拿起一卷,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抽出一截,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亮处看了看。
“存了多久了?”
“五九年底从沈阳调来的,苏联专家走之前最后一批物资。”
“五年了。”
姜岁岁把线在指尖绕了一圈,轻轻拉了拉。
漆皮没有脱落,弹性还在。
“保存得不错,没受。”
“废话,这库房是我一手管的。”张师傅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地面铺了三层油布,每个季度翻一次通风。”
姜岁岁点了点头,把三卷半漆包线全抱在怀里。
“骨架呢?原来那个烧焦的骨架还能用吗?”
“胶木的,烧得变形了,不能用。”
“有没有别的胶木材料?或者硬纸板也行,厚一点的那种。”
张师傅想了想。
“胶木没有了,但有几块电工层压板,五八年剩的边角料,硬度够。”
“拿来看看。”
张师傅又从架子上翻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几块深棕色的板材,巴掌大小,厚薄不一。
姜岁岁挑了一块最厚的,指甲在断面刮了一下。
“可以用,我自己车个骨架出来。”
“你还会车工?”
“张师傅,你问这话有意思吗?”
张师傅被堵了一下,咳了两声,不吭声了。
两人从库房出来的时候,赵连长还杵在院子里没走。
他看见姜岁岁怀里抱着漆包线和板材,眼睛一亮,颠颠地凑过来。
“姜同志,你这是要开始绕线圈了?”
“先做骨架,再绕线。”
“要多久能绕完?”
姜岁岁把东西放到工作台上,在脑子里估了一下。
零点一五毫米的线,一千八百六十匝,骨架窗口宽度大概十五毫米,每层大约能排一百匝出头,要绕十七八层。
手工绕的话,关键不在速度,在均匀。
每一匝都得紧贴前一匝排好,不能有交叉,不能有间隙过大的地方,否则层间电压分布不均匀,容易击穿。
“快的话,四五个钟头。”
赵连长倒吸了一口气。
“四五个钟头?一千八百多匝?那不得手指头抽筋?”
“所以得找个趁手的绕线工具。”姜岁岁四下看了看工作台上的东西。“有手摇钻吗?”
张师傅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老式的手摇钻,木柄已经磨得油亮。
“这个行不行?”
姜岁岁接过来,把钻头卸下,转了转三爪卡盘。
“行。把骨架夹在这上头,一个人摇,一个人排线。”
她放下手摇钻,拿起那块电工层压板开始划线。
铅笔在板材表面勾勒出一个工字型的骨架截面,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赵连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
“姜同志,那个编制的事……”
“赵连长。”姜岁岁头没抬,铅笔还在板材上画。“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师部催办单,是哪位首长签的字?”
赵连长愣了一下,转头看老吴。
老吴刚从门外回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后勤处孙处长。”
“孙处长管不管政治部的事?”
“不管,不是一条线。”
“那师部里头,谁管政治部?”
老吴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慢慢走过来,把嗓音压低了。
“你想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姜岁岁的铅笔停了,抬起眼看他。“我就是想知道,如果七天之内这三台发电机全修好了,师部后勤处的孙处长会不会问一句,是谁修的。”
老吴的嘴唇抿紧了。
他听明白了。
这丫头的意思是,不用她去求谁,也不用跟林团长正面硬碰。
只要活儿出来了,成果摆在那儿了,师部自然会过问。
到时候一句话,修设备的人连个编制都没有,是政治部卡的。
这个球就不是踢到修配厂厂长头上了,是直接踢到师部首长的桌面上了。
“你这丫头。”老吴咧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该说好还是该说服。
“吴厂长,我就一个要求。”
“说。”
“今天下午让我在修配厂活,别让人来打搅。明天之前,我把这个磁电机线圈绕出来。”
老吴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修配厂是我的地盘,谁来我挡着。”
“还有,”姜岁岁补了一句,“晚饭能不能给我弄碗面条?手工绕线费体力,中午那两个窝头不够撑。”
赵连长立马拍脯。
“面条我来想办法!通讯连食堂还欠我一顿面,今天正好要回来!”
“行了行了,面条的事回头再说。”老吴摆了摆手。“赵连长,你先回去把你通讯连的事情忙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等线圈绕好了我让人通知你。”
赵连长应了一声,又看了姜岁岁一眼,像是想说什么鼓励的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