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十分钟后，那辆红色的老捷达出租车稳稳停在路边。
林峰推开车门走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在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巨大建筑。
清河县最新开发、最贵的高端江景小区，“帝景湾”售楼部，到了。
两巨大的罗马柱矗立在大门两侧，门口的一座欧式喷泉正不知疲倦地喷洒着水花。
大理石铺就的台阶被烈晒得有些反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林峰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灰色休闲短袖，又拍了拍脚下沾着点泥巴的运动鞋。
在大城市奋斗五年，他早已不在乎用外在的衣着来武装自己无用的自尊。
况且，他卡里躺着的八百万现金，就是这世上最硬挺的西装。
林峰迈步跨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钢化玻璃大门。
一股强劲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高档车载香水特有的甜腻味道。
宽敞高挑的售楼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销售员聚在角落里聊天。
“听说了吗，钱大龙昨天在KTV被人直接带走了，连夜审的。”
“害，那地头蛇早该进去了，整天在老街那边横行霸道的。”
“行了，别嚼舌了，来客户了，谁去接待一下？”
几个销售员循着声音看过来，目光落在林峰那身普通的行头上。
原本挪动的脚步，在看清林峰脚下那双有些磨损的耐克运动鞋后，瞬间停了下来。
在这个十八线小县城，买得起帝景湾的人，哪个不是大腹便便、手戴金表、腋下夹着皮包的本地老板？
像林峰这样穿着百来块T恤、打车过来的年轻后生，多半是来蹭冷气或者拍视频的。
“我去吧，刚好轮到我的班了，真倒霉。”
一个叫王倩的女销售有些不情愿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
她踩着细高跟鞋，扭着水蛇腰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层比白纸还薄的塑料微笑。
“帅哥，看房啊？我们这普通住宅均价八千，首付起码得二十万。”
王倩站在距离林峰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着痕迹地拉开了点距离，语气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要是看刚需小户型，得去隔壁二期，我们这一期都是改善型大户型。”
林峰看着她那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谁告诉你，我是来看刚需小户型的？”
林峰没有理会她，径直大步走到了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一栋栋精致的楼房模型在射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尤其是紧邻江畔的那几栋楼，位置极佳。
林峰指了指最靠近清江的一栋独立楼王，偏过头看着跟过来的王倩。
“这栋楼，顶层的大平层还在吗？”
王倩看着林峰手指的方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帅哥，那可是我们帝景湾的‘天幕楼王’，单价一万二，整栋楼就两套两百八十平的。”
她故意把“单价一万二”这几个字咬得极重，生怕林峰听不明白。
“那是给省城来的大老板留的，光是看房都需要提供五十万的资产证明。”
“你确定，你要看这一套？”
王倩抱着胳膊，一条腿微微抖动，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挑衅般的脆响。
林峰双手在裤兜里，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问你还在不在，没让你教我怎么买房。”
“你……”
王倩被林峰这一句话顶得脸色有些难看，刚想发火，却又强行压了下去。
“在是在，总价三百三十六万。”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尖酸地敲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全款的话可以打九八折，就算是按揭，首付三成也要一百多万。”
“小帅哥，你有公积金吗？还是指望着家里把养老金全掏出来给你凑个首付？”
王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大厅里其他几个销售员听到动静，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上来就看几百万的楼王。”
“就是，打个车来蹭空调就算了，还非得装个大的。”
刺耳的议论声顺着冷气飘了过来，在大厅里回荡。
林峰没有跟这群井底之蛙一般见识，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大城市里的赵雅，为了五十万能把自尊出卖给地中海。
小地方的销售，为了几千块的提成能把狗眼看人低演绎得淋漓尽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林峰在王倩讥讽的目光中，慢吞吞地伸右手，探进了裤兜里。
他摸出一张黑金色的银行卡，两手指夹着，随手扔在盘算的玻璃桌面上。
“刷卡，全款。”
林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不贷款，今天办完手续，我马上要拿钥匙验房。”
王倩看着桌面上那张黑金相间的卡片，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普通储蓄卡，卡面上精致的烫金花纹和独特的百夫长头像，晃得她眼睛疼。
身为高档小区的销售，她当然做过岗前培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传说中的工行黑金卡。
这种卡没有信用额度上限，持卡人的资产起码是八位数起步。
“这……这不可能……”
王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捏着平板电脑的手指都开始剧烈颤抖。
一个穿着地摊货、打车过来的年轻后生，随手甩出一张黑金卡要全款买楼王？
“愣着什么？不认得这卡，还是你们售楼部连刷卡机都没有？”
林峰靠在沙盘边缘，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沉闷声响。
“认得……认得！”
王倩的舌头瞬间捋不直了，她猛地一鞠躬，连腰都快弯到了大腿上。
“您稍等！我马上请我们经理过来！您坐，您快请去贵宾厅坐！”
她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和惊恐。
一万二单价的楼王，提成有整整五个点，这一单提现出来就是将近二十万的奖金！
而她刚才，居然把这样一个爷当成了来蹭空调的穷光蛋！
王倩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险些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摔个狗吃屎。
“经理！徐经理！有贵客全款提楼王！”
她尖锐的喊声瞬间打破了售楼部的安静，角落里那几个还在看戏的销售员如遭雷击，全傻在了原地。
不到一分钟，一个大腹便便、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便连滚带爬地从二楼办公室冲了下来。
“哎呀，鄙人姓徐，是这里的销售经理，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
徐经理一把握住林峰的手，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去，把法国空运过来的依云水拿过来，用我的私人茶具给林先生沏最好的普洱！”
徐经理转过头，狠狠剜了王倩一眼，随后又对林峰赔笑。
“林先生，手下人年轻不懂事，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今天这单，我亲自为您办！”
林峰懒得看这出双簧，抽出手摆了摆。
“合同拿来，直接刷卡，我赶时间。”
“好嘞！好嘞！十分钟，不，五分钟就给您办好！”
在徐经理的疯狂催促下，整个售楼部的工作效率达到了建楼以来的巅峰。
公证、拟定合同、走绿色通道，平时繁琐的流程在金钱的开路下，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林先生，一共是三百二十九万二千八百元，已经为您申请了最大优惠。”
徐经理双手捧着Pos机，恭敬得像古代捧着圣旨的太监。
林峰输入密码，确定。
“滴——”
“刷卡成功，消费：3,292,800.00元。”
当小票吐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售楼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几个之前冷嘲热讽的销售员面色惨白，肠子都要悔青了。
尤其是王倩，虽然这一单的名义还是她，但徐经理肯定要分走大半提成，她还险些卷铺盖滚蛋。
林峰随手把两把亮闪闪的钥匙揣进兜里，看都没看那些向他行注目礼的人，在徐经理的亲自护送下走出了大厅。
两百八十平的江景大平层，推开窗就是波澜壮阔的清江。
站在宽敞的阳台上，清凉的江风吹在脸上，林峰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落脚的归属感。
这座大房子，以后就是他和家人的新家，再也不用挤在那个城中村的湿猪窝里。
林峰手里捏着黄铜钥匙，哼着歌走下了楼，刚走出小区大门。
“嗡嗡嗡！”
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林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苏清月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出来的却不是往那般温柔的声音，而是带着极度压抑的、沙哑的哭腔。
“林峰……你快回来……书店……”
苏清月的声音在剧烈颤抖，背景里还夹杂着木板碎裂和男人嚣张的大笑声。
林峰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黄铜钥匙被他死死攥进掌心，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清月，别怕，我马上到。”
林峰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眼底深处，一抹冰冷彻骨的意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