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生第一天，就这么忙忙叨叨过去了。
下午的糖水铺没上午那么忙，零零散散来了几桌客人。
打发一下下午的时间，坐着聊聊天就走了。
阿荞守着灶台，熬了两锅红豆沙，又煮了一锅薏米糖水。
煤炉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得时不时看一眼，添两块煤，拨一拨灰。
厨房里热得像蒸笼，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到了五点多，太阳开始往下掉，巷子里的热气散了一些。
秋容先回来的。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噔噔噔，直接把包甩在椅子上，人也跟着瘫进去了。
“累死了。”
秋容把头发往后一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今天那个单子谈了三个小时，对方来了五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波士让我全程做记录，手都写断了。”
玉莲婶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了。”
“阿妈，我跟你说，那个客户是真能折腾。”
秋容一边洗手一边说。
“合同改了八遍，最后又改回第一版，你说气不气人？
还有那个翻译，英文烂得要死，还非要显摆，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他尴尬。”
阿荞把碗筷摆上桌，听着陈秋容在那儿吐槽。
陈秋容这个人，从小就爱说，上班之后更是攒了一肚子话，每天回来不吐不快。
前世她觉得家姐烦，现在听着倒觉得亲切。
二佬胜安也回来了，制服都没换，帽子往桌上一扣，先去厨房掀锅盖。
“阿妈，今天煲什么汤？”
“西洋菜猪骨汤，别掀了，还没好。”
玉莲婶拍开他的手。
胜安也不恼，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始扒今天警署的事。
什么抓到个偷钱包的扒手，在庙街那边追了两条街才追上。
什么有个阿婆报案说猫丢了，他们找了一上午，结果猫自己回来了。
发叔放下报纸，坐到桌边，招呼一家人吃饭。
晚饭是标准的港式家常菜。
西洋菜猪骨汤，汤底熬得发白，西洋菜炖得软烂，骨头上的肉一碰就掉。
一碟豉汁蒸排骨，豆豉和蒜蓉的味道渗进肉里，闻着就下饭。
一盘清炒菜心，蒜瓣拍碎了爆香，菜心脆生生的。
还有一条清蒸鲩鱼，淋了酱油和熟油，上面撒了葱丝和姜丝。
秋容给每个人盛了汤，坐到阿荞旁边。
“对了，你们猜我今天在写字楼电梯里看见谁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扫了一圈。
“周太太多那个女儿，就是以前住巷尾那家，嫁了个做贸易的，现在住半山了。
穿了一身名牌，手上戴的表够我半年工资。”
胜安夹了块排骨：“人家嫁得好是人家的事，你天天盯着这些有什么用。”
“我就是说说。”
秋容白了他一眼。
“你当警员一个月一万四是不错，但你看看人家住半山开奔驰，你就知道差距了。”
“那你去找个住半山的嫁啊。”胜安嘴快。
秋容筷子一顿，差点没戳到胜安脸上：“你——”
“吃饭吃饭。”发叔敲了敲碗边，“别一回来就吵。”
秋容哼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闷头喝汤。
阿荞坐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听着。
她在收集信息。
家姐月薪九千五，二佬一万四，加上糖水铺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利润，全家一个月进账大概三万五左右。
但是家里的开销加上阿妈的医药费，这么一算下来能剩下的钱不到四千。
难怪前世直到她高中毕业，家里都没攒下什么钱。
她放下筷子，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
“阿爸，我小时候好像在家里翻到过一本书，上面写了好多做吃的方子，你还记不记得放在哪了？”
发叔正嚼着菜心，愣了一下：“什么书？”
“就是那种……很旧很旧的本子，纸张都发黄了，好像是用毛笔写的。”
“上面写了什么汤底的做法，还有什么面的配方，我当时看不太懂，就觉得挺稀奇的。”
胜安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你小时候翻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上次你还说在床底下翻出一窝老鼠崽子，抱着跑出来把阿妈吓得跳上凳子。”
秋容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嘴角抽了抽：“那次我记得，阿妈半个月不敢进我们那屋。”
阿荞面无表情地看了胜安一眼。
心里给这个死二佬记了一笔。
玉莲婶放下汤碗，擦了擦嘴，像是在认真回想：“你这么说，我倒是有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一本东西，你太爷爷那辈留下来的吧？
你阿爸以前提过一嘴，说是什么手札。”
发叔也想起来了：“哦，你说那个。是你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上面记了些老方子。
你太爷爷以前在街边摆摊卖过云吞面，后来你爷爷那一辈没人这行了，就收起来了。”
“那现在在哪？”阿荞问。
发叔想了想：“应该在三楼阁楼里吧。
那个铁皮柜子，靠墙那个，你去找找看。
不过那里头堆了多少年杂物了，你自己翻啊，别叫我帮忙。”
胜安嘟囔了一句：“那个阁楼热的要死，上次我上去找东西，待了五分钟差点中暑。”
秋容也补了一句：“而且还有蟑螂，上次我上去拿冬天的被子，一开柜子跑出来一串。”
阿荞没理他们，心里已经把这事记下了。
晚饭吃完，桌上的盘子碗摞得老高。
玉莲婶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阿荞：“洗碗啦你，今轮到你。”
“知道了，阿妈。”
阿荞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始收拾碗筷。
她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雪柜，然后把空盘子摞起来端到水槽边。
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
秋容已经上楼换衣服去了，说今天出了一身汗要冲凉。
胜安瘫在椅子上看电视，翡翠台在播什么武侠剧，打打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
发叔又坐回门口看报纸，翘着腿，偶尔跟路过的街坊搭两句话。
阿荞站在水槽前，海绵沾了洗洁精，一个一个擦着碗。
水流很热，冲在手上有点烫。
她用抹布把碗里里外外擦净，放到旁边的沥水架上。
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阁楼有那本手札。
前世她就是在那本手札里翻到了那句关于云吞面的话。
汤是魂，面是骨，云吞是心。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所有关于味道的记忆。
这一世，她要早点拿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