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海平市的夜,繁华得有些虚假。
“云顶”会所的私密包厢里,几道精致的淮扬菜几乎没人动筷子。
侯清泉坐在主位,手里转着白瓷酒杯。
他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市局的赵队,另一个穿着便装,但那股子长期在体制内养成的威严感怎么也藏不住,是区检察院的老郑。
“老侯,你最近是不是犯太岁?”老郑夹了一筷子河虾仁,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听说有个毛头小子,天天往工商和税务跑,查你们报社那几笔烂账?”
侯清泉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现在的年轻人,想要出名想疯了。
特别是那些刚入行的律师,总觉得自己是正义化身,非得踩着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肩膀往上爬。”
赵队把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粗重:“要不要我找人跟他‘聊聊’?让他知道海平市的水有多深。”
“别。”
侯清泉抬手制止,脸上的笑容温和又大度,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堵不如疏,你越拦着,他越觉得有鬼。让他查,查清楚了,对我们报社也是一种监督嘛。”
老郑和赵队对视一眼,都笑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听不懂聊斋?
侯清泉这是要“请君入瓮”。
“行,既然侯大主编有这个雅量,那我们也乐得看戏。”老郑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清脆的碰杯声中,侯清泉仰头饮尽杯中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味道不错。
……
方毅这几天感觉自己如有神助。
原本以为很难搞到的工商内档,居然在大厅窗口排个队就拿到了。
虽然只是一些外围资料,但关于“鑫源贸易”的股权变更记录非常清晰。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偶尔会冒出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这是因为正义站在他这边。那些腐朽的中年人本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执着地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周一的报社例会。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午后。
苏静坐在角落里。她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冷漠。
她被孤立了。
自从上次被侯清泉叫进办公室“谈话”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她。
连以前关系不错的几个实习生,现在见到她都绕道走。
“在上周的工作中,有一位同志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
侯清泉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角落。
“苏静。”
被点到名字,苏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起头。
“虽然还是实习生,但苏静身上那股子不怕困难、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值得我们在座的所有正式员工学习。”
侯清泉带头鼓起了掌,“年轻人嘛,就该这样,有棱角,有冲劲。”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反讽。
在职场上,被领导当众夸“有棱角”,基本等于被判了。
苏静咬着嘴唇,脸颊辣的。她看着侯清泉那张伪善的笑脸,胃里一阵翻腾。
捧。
这是裸的捧。
他在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散会后,侯清泉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苏,好好。”他路过苏静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那个小男朋友最近挺活跃啊。年轻真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说完,他拍了拍苏静的肩膀,大步离开。
苏静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什么都知道。
……
晚上十点,老城区的一家破旧面馆。
“不行!绝对不行!”
苏静死死拽着方毅的袖子,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方毅,你清醒一点!这明显是个陷阱!”
就在十分钟前,方毅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用了变声器,自称是报社财务部的前员工,手里有侯清泉私吞公款的原始账本,约他今晚十二点在东郊的一个废弃地下停车场交易。
“静静,你太敏感了。”方毅一脸兴奋,本听不进劝,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拿到原始账本,侯清泉就死定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苏静急得快哭了,
“我们刚查到鑫源贸易,立刻就有人送账本?侯清泉今天早上还警告过我……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又怎么样?他是在虚张声势!”方毅反手握住苏静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
“你被他吓破胆了。相信我,我是专业的。我会带录音笔去,如果情况不对我马上就跑。”
“方毅……”
“别说了。为了你,为了正义,这一趟我必须去。”
方毅松开手,转身冲进夜色,留下苏静一个人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瑟瑟发抖。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晚过后,天就要塌了。
……
侯清泉并没有睡。
他在办公室里修剪一盆名贵的黑松盆景。
“咔嚓。”
锋利的剪刀剪掉一旁逸斜出的枝条。
【叮!鱼已咬钩。】
【目标人物“方毅”正在前往预定地点。】
系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悦耳。
“年轻人啊,总是容易热血上头。”侯清泉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小喷壶,细致地给黑松针叶喷水,
“给点诱饵就敢往嘴里吞,也不怕里面藏着铁钩。”
他欣赏着自己修剪出来的完美造型。
这棵松树本来野性难驯,经过这几年的修修剪剪,用铁丝缠绕定型,现在已经变得服服帖帖,极具观赏价值。
人也一样。
不听话,就得修剪。
剪掉多余的枝丫,用规矩和恐惧缠绕起来,最后都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系统,直播画面切过来。”
空气中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
画面灰暗且摇晃,那是安装在废弃停车场角落里的针孔摄像头视角。
……
东郊地下停车场。
这里以前是个烂尾楼盘的配套设施,常年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变和尿味混合的恶臭。
方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里。
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墙壁上那些狰狞的涂鸦。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谁的生命倒计时。
方毅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按照约定,那个人应该在B区33号柱子后面等他。
他看到了那柱子。
柱子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戴着口罩和帽子,捂得严严实实。
“是你给我打的电话?”方毅停下脚步,保持着五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雨衣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扔在了地上。
“啪嗒。”
包裹落在积水里,溅起几滴脏水。
方毅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包裹。
入手很沉。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一角。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看到了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
是真的!
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刚想抬头跟那个神秘人说两句客套话。
突然。
一道刺眼的强光从四面八方亮起。
那是几辆越野车同时打开了远光灯,将他死死地笼罩在光圈中心。
方毅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而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
一个红色的微型指示灯,正像恶魔的眼睛一样,无声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