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九月中旬，李承泽又从王诗宁那里拿了一笔钱。

不多，两万。理由是朋友介绍了一个“稳赚的”，启动资金还差一点，月底就能连本带利还回来。王诗宁犹豫了一下——她想起赵修远让她写的那两张借条，想起他锁进抽屉的那个牛皮纸信封——然后她还是转了账。转完之后她把银行提醒短信删了，没让赵修远看到。

李承泽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投什么。他请了几个酒肉朋友，在城西一家露天烧烤摊上胡吃海喝。塑料椅子围着一张油腻的铁皮桌，地上散落着竹签和捏扁的啤酒罐。炭火熏得人眼睛发酸，烟囱里的白烟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李承泽坐在主位，短袖挽到胳膊肘，一只手举着羊肉串，另一只手端着扎啤杯子，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李哥最近混得不错啊，”坐在对面的一个光头男人灌了口啤酒，抹了把嘴，“又换新手表了？”

“小意思。”李承泽晃了晃手腕上的表——其实是个高仿，灯光暗看不出来。

“你那摄影师朋友又给你了？”另一个穿花衬衫的瘦子挤了挤眼睛，“就是那个——诗宁姐？”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起哄和心照不宣的暧昧。

“什么不的，人家那是欣赏李哥的才华。”光头端起杯子碰了李承泽的杯沿，“不过说真的，你那诗宁姐对你可真大方。上次那笔十五万，这次又是两万——她老公就一点反应没有？”

李承泽喝了口酒，没接话。

“她老公是不是傻啊？”花衬衫凑过来，满脸坏笑，“老婆在外面养着别的男人，他在家当乌龟？”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李承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不高兴，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开个玩笑嘛，”花衬衫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李哥你是真有本事。那女的我见过一次，长得漂亮又能赚钱，关键是——对你死心塌地。这年头能让女人心甘情愿掏钱的，都是真本事。”

光头端起杯子又碰了一下：“来来来，敬李哥一杯——敬咱们圈里最会搞关系的李老板。”

李承泽被这一声声“李哥”、“李老板”叫得飘飘然。扎啤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酒精把他的脑子泡得膨胀起来。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环顾了一圈桌上这几个等着他买单的狐朋狗友，觉得今晚的自己格外有面子。

“我跟你们说，”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王诗宁——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摄影师——从大学就喜欢我。你们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

“她现在是有老公，但那老公整天忙得不着家，哪有空陪她？她缺什么？缺人关心，缺人陪。我给她的是这些，不是钱的问题。”

“那她老公真没意见？”光头又问。

“那个赵修远？”李承泽嗤了一声，“他倒是找我谈过一次话，说让我离他老婆远点。我说行行行，转头该嘛还嘛。他能拿我怎么样？他能管的只有他老婆，但他老婆自己都不听他的。你们懂这个逻辑吗——只要王诗宁自己愿意来，那个姓赵的就是个摆设。”

花衬衫吹了声口哨，光头竖起大拇指。李承泽被捧得飘飘然，翻出手机里和王诗宁吃饭时拍的碰杯照片。照片里两只红酒杯碰在一起，背景是暖色调的餐厅灯光。那是上个月王诗宁请他在一家西餐厅吃饭时拍的，角度选得好，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李承泽点开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配上一句话：懂的人自然会懂。

他本意是分组可见——只给桌上这桌人看。但酒精让他手抖了一下，指尖在“谁可以看”那个选项上滑了一下，没有点中分组，直接发成了“公开”。他也没注意，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继续喝酒。

那条朋友圈就这么挂在了他的主页上。公开的。所有人可见。

烧烤摊的喧闹持续到凌晨。李承泽最后是被光头架着打的车，吐在了路边的绿化带里，鞋子蹭上了呕吐物也不知道。回到家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呼噜打得隔壁邻居敲了墙。他的手机掉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屏幕朝上，朋友圈的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第二天早上，李承泽是被头疼叫醒的。

他翻了个身，从床缝里摸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朋友圈的消息提示栏红得刺眼。十几条评论，二十几个赞。有共同好友的，有王诗宁工作室客户的，甚至有一个他之前混圈子时加的行业前辈。最要命的是，有几条评论被系统折叠了，而折叠的原因是被多人举报。他手指发抖地点开了那条朋友圈——碰杯照还在那里挂着，配文“懂的人自然会懂”那几个字此刻看起来像一把刀。

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了。

“承泽哥这是官宣了？恭喜恭喜！”——这是那个不知情的酒肉朋友。

“这不是诗宁姐的手吗？那个戒指我认得。”——这是诗宁影像的一个老客户。

“兄弟，玩得有点大了吧，人家已婚啊。”——这是一个清醒点的共同好友。

李承泽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昨晚忘记设置分组了。那条朋友圈发给了所有人——包括王诗宁的同事、客户、以及他们共同认识的每一个人。他手忙脚乱地点了删除，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删除键。朋友圈消失之后他整个人瘫在床上，心脏狂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更不知道有没有人截图。

有人截图了。

陈嘉木是被老婆林悦叫醒的。林悦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刷朋友圈，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改不掉。她刷到李承泽那条动态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截图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一分。李承泽发的那条碰杯照下面还没有几条评论，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那只手——手腕上戴着王诗宁常戴的那条细银链子，是赵修远两年前送的生礼物。林悦把手机屏幕转给陈嘉木看的时候，他还在喝豆浆。他低头看了一眼，勺子停在半空中。豆浆从勺沿上慢慢滑下来，滴在桌上。他放下勺子，脸色沉下来。

陈嘉木看着那张截图上的配文——“懂的人自然会懂”。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赵哥，我给你发张图。”

然后他把截图发给了赵修远。

赵修远当时正在办公室看青岚的深化方案。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画好的平面布局图，右下角的图层标注还没写完。陈嘉木的消息跳出来的时候，他正握着鼠标在调整卫生间的开间尺寸。他松开鼠标，拿起手机，点开了陈嘉木发来的图片。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他坐在转椅上，背脊挺直，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放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急不缓，和他平时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样。

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截图，信息很清楚。公开的、所有人可见的碰杯照，配文“懂的人自然会懂”。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起哄，被折叠的评论里面藏着更多他没有见过的名字。他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看照片的细节。红酒杯，暖色调灯光，王诗宁手腕上的细银链子——是他两年前送的生礼物。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律师的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周律师，我是赵修远。”

“赵总，什么事？”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案子——关于李承泽的——现在有新证据了。一条公开发布的朋友圈，涉及我太太的名誉。截图已经保存了。另外之前整理的那份证据链，里面关于资金往来的部分，麻烦你今天再帮我核实一遍。”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问：“赵总，要启动了吗。”

赵修远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城东写字楼群的天际线，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座城市。

“快了。等我通知。”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放在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那份文件是青岚度假酒店深化方案的终稿，下午两点开汇报会。他把文件翻开，继续看被打断的那一页图纸，目光扫过卫生间的平面布局，把开间尺寸从三米二调整到三米四，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扩大淋浴区，舒适度优先。

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又一条消息——不是陈嘉木，是王诗宁。

“今晚加班，晚点回来。”

赵修远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打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