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宁的承诺只维持了五天。
那五天里她确实没有单独见李承泽。他发消息,她回得慢了。他说要来工作室,她说最近档期满改天吧。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答应过的事转头就忘”,她没有点赞。但她也没删他。
第五天晚上,周五,快十点的时候,王诗宁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还是那两个字——承泽。
她正在客厅跟赵修远一起看电视。准确地说,是赵修远在看,她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冷战结束后的这几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平——赵修远还是会给她做早饭,还是会等她回家,但话少了很多。不是不说话,是不再说那种没有目的的闲话了。王诗宁感觉出来了,但她装作没感觉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看了赵修远一眼。他正看着电视屏幕,侧脸在电视的光线下没有什么表情。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起身去了卧室。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明显的喘息:“诗宁,我出了点事——我被带到城西派出所了。”
王诗宁愣了一下。
“你什么?”
“经济,之前跟人合伙那个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对方反过来告我,我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需要人担保才能走。诗宁,我在这边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你找律师啊。”
“我哪有钱请律师!你在听吗?他们说我今晚要是没人担保就得拘留到周一。你能不能来一趟?”
王诗宁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赵修远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不要再单独见他。”借条、抽屉、他看她写借条时的那个眼神。她闭了一下眼睛:“你把地址发我。”挂了电话她走回客厅。赵修远还在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按着音量键。她站在沙发旁边,一边弯腰拿茶几上的车钥匙一边说:“我出去一趟,同事那边有点急事。”
电视的音量没有变。赵修远的目光仍然对着屏幕,但他的手指停在了遥控器上。那个停顿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按了一下音量键。
“哪个同事。”
“工作室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玄关了,背对着他换鞋。她弯腰拉鞋跟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玄关的灯很暗,她的影子投在鞋柜上,轮廓模糊。赵修远从客厅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她蹲在门口的背影。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处理完就回来。你先睡,别等我。”
门开了。门关上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赵修远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几分钟后,王诗宁那辆白色宝马三系从地库出口驶出来,尾灯在夜色中划了两道弧线,然后拐上了主路。方向是城西。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王诗宁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他等了五分钟,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很久,最后转进语音信箱。他放下手机,在客厅站了片刻。然后他走到卧室,打开了王诗宁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锁屏壁纸——是他们三年前在洱海拍的那张合影。
他输入密码。平板解锁了。
他打开定位。一个蓝色的圆点正在城西派出所的位置上闪烁。和上次一样的方向。他把平板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走进书房。
关上门。
赵修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灯。窗帘只拉了一半,城市的夜光从另一半玻璃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灰蓝色的光带。他坐在光带之外的黑暗里,面前的电脑屏幕黑着,手机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打开。他不需要打开什么,那个蓝色圆点的位置他已经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从黑到深蓝,从深蓝到灰白。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楼下环卫工的扫地车开始作业,刷——刷——的声音从街那头慢慢移过来,又慢慢移走。书房的沙发上有一床叠好的薄毯,他没有打开。桌上的咖啡是昨天下午喝剩的,已经凉透了,杯底凝了一圈褐色的水渍。他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换上净的衬衫,打好领带。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有眼睛下面的青色透露了昨晚的睡眠状态。他经过主卧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床是空的。他移开目光,走进厨房,像往常一样做了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了,一份用保鲜膜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倒了一杯咖啡,放在早餐旁边。
他出门上班的时候,把咖啡留在了桌上。
王诗宁回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她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里很安静,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她走到餐桌前,看到了那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和旁边那杯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滑下来,在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子——凉的。她在餐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把保鲜膜揭开,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已经有点硬了,边缘的地方微微发。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用力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
“诗宁,昨晚真的太感谢你了。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故意搞我。修远哥知道你来帮我吗?他有没有又为难你?”
王诗宁看着这条消息。
屏幕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很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承泽没事了。”发给赵修远的。
他隔了很久才回。大概是到了公司开完第一个会之后。
“知道了。”
两个字,没有标点。
王诗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餐桌上的咖啡已经完全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起身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水槽里还有赵修远早上洗煎锅时留下的水渍,没有来得及擦。她拧开水龙头,把那杯凉咖啡倒掉了,然后靠在水槽边上,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厨房的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面,阳光被挡住了大半,只在天井上方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灰蓝,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她站在餐桌前,手指碰到那杯凉透的咖啡时,杯子上的水珠滑下来,洇湿了桌面。
当天下午,赵修远在办公室里收到了银行发来的转账提醒。他点开看了一眼——共同账户里又有一笔两万的取现,时间是今天上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签手里的合同。签完两份之后,他把笔搁在桌上,身体靠向椅背,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运转着,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银色的河,缓缓流过。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那篇标题只有两个字的笔记——“底线”——下面又多了一条记录。
第二次警告。
被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