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楼梯口,她经过了还在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小张。
小张正死盯着二楼那扇房门,眉头拧着,还在琢磨刚才那场闹剧的真假。
浓重的酸馊味扑过来,他下意识捂住鼻子往旁边躲了躲,满脸嫌弃。
他本没拿正眼瞧这个提着泔水桶、走路瘸脚的“大妈”。
他认死了自己要盯的目标,那个漂亮女人,这会儿正躲在屋里发抖。
打死也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又脏又臭、连道都走不稳的乡下老太婆。
姜荔屏住呼吸。
一步。
两步。
小张的视线从她头顶扫过,很快又挪向别处。
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家属院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直到走出去了上百米,拐过一个街角,彻底脱离了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视线范围,姜荔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自由的空气,从未如此香甜。
她绕了一个大圈,来到筒子楼后院的外墙下。
那个堆放废弃炉渣和破木板的角落,正是她之前勘察好的视线死角。
她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解开系在暖气管道上的麻绳,顺利地拿到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看着袋子里那些凝聚了她一夜心血的发圈和假领子,姜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
她不敢耽搁,提着布袋,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公共厕所。
在那个气味熏天的隔间里,她脱下了那身伪装,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搓洗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丑陋憔悴的“大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冷水冻得有些发白,但双眼亮得惊人的脸。
姜荔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充满野性和斗志的弧度。
她整理好行囊,将那袋珍贵的货物紧紧抱在怀里,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京市最大的黑市——东单菜市场后街的方向大步走去。
而另一边,家属院的筒子楼下。
警卫员小张在槐树下兢兢业业地蹲守了一整个上午。
从最初的闹剧过后,二楼那扇窗户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头升到了头顶,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个女人,就算再能忍,也不可能一上午不吃不喝,甚至连窗户都不开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他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抬手就“砰砰砰”地砸门。
“姜荔同志!开门!”
里面毫无回应。
他又加重了力道,门板被砸得嗡嗡作响。
“姜荔!开门!再不开门我踹了!”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小张心里一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后退两步,卯足了劲儿一脚就踹了过去。
老旧的木门锁本经不起他这么一折腾,“哐”的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空空如也。
桌上的半杯水早凉透了,床铺收拾得齐齐整整,跟屋主刚下楼买个菜一样。
小张扑到窗户前,往下盯着那棵自己守了一天一夜的槐树,惊呆了。
人呢?
他连眼都不敢眨,就认准了唯一的出口,一只飞虫过去都没漏掉,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在眼皮子底下没了影?
等小张拨通军线电话。
听筒里传出陆峥一如既往生硬的嗓音。
“说。”
小张嘴唇直打哆嗦,舌头都捋不直了。
“团……团长……人……人跟丢了。”
电话那头没音了。
长时间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张攥着话筒的掌心全是虚汗,他压不敢去揣测自家团长现在是副什么吃人的模样。
隔了半晌,陆峥才出声,音调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怎么丢的。”
小张一五一十地,把早上那场闹剧和自己之后的发现全都汇报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和辩解。
他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小张以为自己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陆峥终于开口了。
“有点意思。”
他的声音里,竟然听不出丝毫怒气,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激起了兴味的凉意。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在我陆峥的兵眼皮子底下玩一出金蝉脱壳。”
陆峥冷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燃起了一簇名为“好胜心”的火焰。
“小张。”
“到!”
“给我查。”陆峥的声音陡然变得狠戾,“把整个京市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叫姜荔的女人,到底长了三头六臂,还是九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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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单菜市场后街的早市,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
卖鸡蛋的、卖鞋垫的、卖自家腌萝卜的,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姜荔找了个街角的位置,把布袋里的发圈和假领子一样样摆开,铺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上。
十几个颜色鲜亮的碎布发圈,在灰扑扑的早市里格外扎眼。
还没等她开口吆喝,路过的两个年轻姑娘就停住了脚。
“哎,你看那个发圈,好看!”
“这是什么布做的呀?摸着还挺滑溜。”
姜荔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姐,这是碎布拼的,独一无二的花色,整个京市你找不出第二条。”
那姑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多少钱?”
“发圈三毛,假领子八毛。”
“这么便宜?”姑娘当即从兜里掏出钱,一口气买了两条发圈。
有了第一单开张,后面的生意就顺畅多了。
早市的大姐大婶们三三两两围上来,摸摸发圈的布料,看看假领子的针脚,啧啧称赞声此起彼伏。
短短半个多小时,姜荔就卖出去了七八条发圈和三个假领子。
她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账——再卖十来个,今天的本钱就全部回来了。
正算着,一道刺耳的嗓门从街口劈了过来。
“就是她!就在那儿!”
姜荔的手一顿,抬头望去。
王杜娟那张圆滚滚的脸涨得通红,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街道办事,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过来。
姜荔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但面上纹丝不动。
她早就料到王杜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这女人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王杜娟走到摊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把装发圈的纸盒“哗”地掀翻在地。
花花绿绿的发圈滚了一地,沾上泥土和菜叶。
“看见了吧!就是这些东西!”王杜娟叉着腰,冲身后的事一指,“这布料全是她从咱们机床厂仓库里偷出来的!”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偷公家东西?这可是大事啊。”
“瞧着面生,该不会真是个小偷吧?”
两个红袖章事对视了一眼,年纪大些的那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严肃地走上前。
“同志,有人举报你涉嫌国有资产,请你配合调查,这些东西我们先没收。”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捡地上的发圈。
姜荔一脚踩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条发圈,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同志,动手之前,麻烦先看看这个。”
她从贴身棉袄的内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啪地拍在面前的旧棉布上。
那是一张盖了红色公章的残次品处理票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布料的种类、数量、购买期,以及“瑕疵品降价处理”几个大字。
戴眼镜的事低头看了一眼票据上的公章,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期和数量,表情变得非常难看——是他自己尴尬的那种难看。
姜荔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批碎布头是我花一块二从国棉三厂的处理品柜台买的,票据齐全,公章清晰。”
她目光扫向王杜娟,声音不高不低,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杜娟同志,你张嘴就说我偷东西,请问你的证据在哪儿?”
王杜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话来,“你……你少在那儿装蒜!谁知道你这票据是不是找人伪造的!”
“公章是国棉三厂的公章,你要是觉得假,大可以拿着这张票据去国棉三厂核实。”姜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过我提醒你,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句话砸下来,王杜娟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但她到底不甘心,牙一咬,又换了个方向。
“就算布不是偷的,你在这儿摆摊卖东西,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她扭头看向两个事,“同志们,她这可是违法的!”
围观的人群又嗡嗡响起来,好几个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罚款没收,重则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