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先把一件米白的确良衬衫抖开,领口被姜荔改成了小翻领,袖口收了褶,原先剪坏的地方被两道细细的花边遮住,穿出去比百货大楼柜台里的新款还体面。
“荔荔,你这手真绝了,我儿媳妇昨晚试了三遍,舍不得脱,说相亲要是成了,第一碗喜酒必须给你喝。”
姜荔被她说得心里松快些,嘴上却端着,“婶子,成不成看人家两个人,我可不敢背这么大的功劳。”
赵嫂笑得合不拢嘴,把一条半旧的蓝裙子递过来,“我这条也改得好,腰一收,裙摆一放,我家男人昨晚看了半天,硬说我年轻了五岁。”
旁边女同志也赶紧掏钱,“姜荔,这是我的尾款,两块五,你数数。”
姜荔把人让进屋里,转身把门半掩上。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缝纫机,桌上放着剪刀、粉笔、线轴和几叠裁好的碎布,煤炉子边还晾着两条刚做好的发圈。
李婶一进来就感叹,“你这屋里收拾得真利索,比以前强多了。”
姜荔动作顿了一下,只当没听见。
以前那原主好吃懒做,屋里乱得下不了脚,谁来都能踩出两句闲话。
现在她不敢乱,乱了容易露破绽,也怕哪天真有人上门翻账。
几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姜荔拿出提前写好的本子,把每个人的衣裳、工钱、剩料归属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婶把钱摊在桌上,“两块尾款,另外我儿媳妇说你给加了花边,不能让你白忙,多给五毛。”
姜荔立刻推回去,“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婶子别坏规矩。花边用的是你家剩料,我就收说定的手工钱。”
李婶愣了下,眼里更满意,“你这孩子,现在办事真稳当。”
赵嫂也把钱放下,“我这儿三块,昨儿已经给了一块定钱,剩下两块给你。你那针脚细,外头裁缝铺都不一定有你改得合身。”
屋里响起纸币展开和硬币碰撞的声响。
姜荔一边点钱,一边把名字打钩,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这几单做完,加上发圈的钱,勉强能凑出一笔小本钱,再攒几天,她就能先想法子办介绍信。
她不指望立刻跑到天涯海角,只要先从陆峥眼皮子底下挪开,就算胜利一半。
门缝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那一摞钱。
王杜娟提着搪瓷盆站在走廊拐角,本来想去水房洗衣裳,结果路过姜荔门口,正好听见里面一口一个“两块”“三块”。
她脸色一点点发青,手指抠得盆沿吱呀响。
凭什么。
姜荔以前整天描眉画眼,见了男人就笑,家里活儿一概不沾,名声差得狗都嫌,现在穿一条红裙出去转一圈,回来就有人排队给她送钱。
她王杜娟相亲黄了,李建国到现在还对姜荔念念不忘,厂里昨晚又都在传姜荔那条红裙有多扎眼。
这口气她咽不下。
屋里李婶还在夸,“荔荔,等下回婶子再给你介绍两个人,咱们女人自己挣点零花钱,也不用伸手看男人脸色。”
姜荔刚想说别声张,王杜娟已经悄悄转身,盆也不洗了,踩着楼梯噔噔往下跑。
她一路跑到街道办,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街道办院子里挂着一块木牌,墙上贴着“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几个事正低头整理材料。
王杜娟冲进去,嗓门高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主任,我要举报,有人搞资本主义做派,私下收钱做买卖,败坏咱们这一片的风气!”
街道办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黑框眼镜,平管这一片管得严,听见这话立刻抬头。
“谁,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王杜娟立刻凑上去,眼里冒着兴奋的光,“机床厂家属院的姜荔,她在家里私自开铺子,收别人钱做衣裳,还说要拉一群妇女跟她一起活分钱,这不就是非法经营吗?”
周主任眉头皱起来,“你亲眼看见了?”
“我亲眼看见她桌上摆着一大堆钱,好几个人围着她点钱,主任,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不然以后大家都不进厂上班,全在家里搞小买卖了。”
旁边事也警觉起来,“主任,最近上面确实让咱们注意投机倒把的苗头。”
周主任拿起笔,“你实名举报?”
王杜娟挺起,“我实名,我王杜娟敢作敢当。”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姜荔那人最会装,主任你们得现在去,晚了她准把钱藏起来,账也能给你撕净。”
周主任合上本子,脸色严肃,“小刘,小陈,跟我走一趟。”
筒子楼里,姜荔刚把最后一笔钱记好,正准备给赵嫂讲袖口怎么熨,楼道里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带着硬底鞋踩水泥地的回音。
姜荔心口猛跳。
她对这种动静太敏感了,昨晚陆峥下楼时也是这样,沉,快,带着压迫感。
下一秒,门被敲响。
不等她起身,外头已经传来周主任严厉的声音,“姜荔同志在不在,街道办检查。”
屋里几个人脸全变了色。
李婶手里的衣裳都掉在腿上,“街道办咋来了?”
赵嫂下意识把钱往怀里塞,“荔荔,这可咋办?”
姜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脑子里已经浮出“投机倒把”“没收”“带走调查”几个大字。
她也慌。
慌得指尖都凉了。
可门外还有王杜娟那道压不住得意的声音,“主任,她肯定在里面,刚才我还看见她数钱呢。”
姜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怕归怕,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把桌上的钱按本子分成几份,又把那几张政策剪报压在账本下面,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周主任带着两个事站在外头,王杜娟躲在后面,眼神直往屋里钻。
周主任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和衣裳,脸色沉了下去。
“姜荔同志,有群众实名举报你在家中非法经营,组织妇女收钱做衣裳,涉嫌投机倒把和私下雇工,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屋里空气一下绷紧。
李婶急了,“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就是找荔荔帮忙改几件旧衣裳,料子是我们自己的,给点手工费咋就成投机倒把了?”
王杜娟立刻尖声打断,“给钱就是买卖!几个人围着她挣钱,还记账分账,这还不叫剥削?”
赵嫂气得脸红,“王杜娟,你哪只眼睛看见荔荔剥削我们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桌上那么多钱还想抵赖,你们就是一伙的。”
周主任抬手压住争吵,目光落回姜荔身上,“姜荔同志,你自己说。”
姜荔感觉喉咙发,手心的汗把账本边角都浸湿了。
她很想说自己只是穷得想活,可这话在现在这个场合没有用。
她抬起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周主任,我没有非法经营,也没有剥削任何人。”
王杜娟嗤笑,“钱都摆在桌上了,还嘴硬。”
姜荔看都没看她,只把账本和一叠纸拿出来,放到周主任面前。
“这是我们几位女同志签的互助字据,每一项工钱、分成、用料都写清楚了,谁出布,谁出手艺,谁帮忙锁边,谁负责熨烫,全凭自愿,按劳分配,没有一个人白给我活。”
周主任眼神一动,接过那几张纸。
纸上字迹清楚,几个人的名字、住址、工作单位都写了,最下面按着红手印,旁边还写着期。
李婶赶紧凑上去,“主任,这手印是我按的,我自愿的,荔荔还教我们怎么裁碎布做发圈呢。”
赵嫂也跟着说,“她没有压我们钱,都是当面算清楚,我们还占便宜了。”
王杜娟脸色变了变,马上喊,“字据算什么,她自己写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哄人按的。”
姜荔这才转头看她,眼神冷下来,“王杜娟,你举报之前连问都没问一句,张嘴就给我扣帽子,你是替组织查问题,还是替你自己出气?”
王杜娟被她盯得一噎,随即涨红脸,“我出什么气,我是看不惯你搞歪门邪道。”
姜荔把账本翻开,“周主任,这里每一笔都有记录,李婶两块五,赵嫂两块,陈姐一块八,另有一部分是她们自己帮忙缝发圈拿的手工费,我没有雇人长期做工,也没有强迫谁,更没有囤积倒卖国家统购物资。”
她顿了一下,从账本底下抽出剪报。
“今年初报纸上刊过,国家允许有劳动能力的个体劳动者在登记范围内做些便民服务,也鼓励城镇待业人员和家庭妇女靠手艺补贴家用,补充市场不足。”
周主任抬眼,“你还知道这个?”
姜荔指尖还在发抖,面上却不退半分,“我怕自己不懂政策犯错误,所以特意抄了街道宣传栏上的内容,也去看过报纸。”
她把抄写纸推过去,“主任您看,上面写得清楚,少量修补缝纫、便民服务,只要不扰乱市场、不倒卖票证、不剥削雇工,就不该一棍子打死。”
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