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带路的黑影是个在县衙倒腾消息的闲汉。
刚才亲眼目睹苏言弹指间整死吴县令,这会儿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
他哆哆嗦嗦把苏言领到街角,指了指前面的朱红色高墙,连赏钱都没敢要,连滚带爬地逃了。
苏言没在意。
他拎着那口边角掉漆的破书箱,抬眼看向前方。
江南第一学府,白鹿书院。
光是门前那两尊三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就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权贵底蕴。
门匾上四个金漆大字,铁画银钩。
门前车水马龙,停满了挂着各色府邸灯笼的豪华马车。
来报名的学子,个个披着狐裘大氅,身后跟着抱着手炉、提着书箱的书童小厮。
苏言这一身玄色棉袍虽然是新的,但在这些权贵子弟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懒得排队,径直踩上那汉白玉的台阶,朝大门走去。
“站住!瞎了你的狗眼了,这是你乱闯的地方吗?”
一声公鸭嗓从门房里传出。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满脸麻子的门房叉着腰,挡在台阶最上方。
这人叫王德,是书院里管杂事的头目。
平时连江南那些七品芝麻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递个红包。
王德三角眼一翻,上下打量了苏言两遍。
没坐轿子,没带随从,手里还拎着个破破烂烂的旧书箱。
除了长得有几分人样,怎么看都是个没权没势的泥腿子。
“懂不懂规矩?去后面排队!”
王德拿鼻孔对着苏言,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嘎吱作响。
苏言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李御史刚给的保考文书,在王德眼前晃了一下。
“散学秀才,苏言。来报下个月的县试集训。”
听到“苏言”这个名字,排在后面的几个学子窃窃私语起来。
“这就是那个在流觞亭,一首狂草吓尿宋玉书的草包?”
“什么草包,人家现在可是大风头!不过得罪了宋家,还敢来白鹿书院?”
“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着吧,王麻子今天肯定要剥他一层皮。”
王德自然也听到了议论。
宋玉书可是书院里的大金主,顾老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要是今天能把这个苏言踩在脚底下,回头宋公子一高兴,赏银绝对少不了。
“哟,原来是苏大才子啊。”
王德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伸手挡在门框上。
“文书倒是真的。不过咱们白鹿书院的规矩,报名费二两。”
“外加‘润笔茶水钱’,五十两雪花银。交钱,进门。没钱,滚蛋。”
此话一出,台阶下的学子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两?
平时这门房敲诈勒索,顶多也就十两八两的。
今天张口就是五十两,这摆明了是要把人往死里啊!
苏言顿住脚步。
他将文书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收回袖子里。
“大雍学政司有律令,各府县书院集训,生员报名费顶格二两。”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德。
“你这多出来的五十两,是打算烧给哪路判官的?”
王德脸上的横肉一抖,气极反笑。
“在这江南地界,白鹿书院就是理!顾大儒的话就是律令!”
他往前近一步,手指快要戳到苏言的鼻梁。
“少他娘的拿学政司压我!”
“你一个连爹娘都不要的弃子野种,也配跟老子谈王法?”
弃子。
野种。
这两个词,精准地踩在了原主十八年受尽屈辱的雷区上。
也同样踩在了苏言那颗西装暴徒的逆鳞上。
苏言突然叹了口气。
他将手里的破书箱轻轻放在台阶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我本来想以普通读书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
苏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王德没看出危险,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
“怎么着?没钱还想耍横?来人啊!把这叫花子的书箱给我扔大街上当柴烧!”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就去踹地上的书箱。
脚还没碰到箱子边缘。
一道黑影骤然在王德眼前放大!
苏言的动作快若闪电,本不讲武德。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王德那精心打理的发髻。
右手抡圆了,带着一股撕裂风声的恐怖劲道,狠狠抽了过去!
“啪!!!”
一声爆响。
那声音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要清脆,在空旷的书院门前炸开。
王德那二百多斤的胖硕身躯,就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被这一巴掌抽得双脚离地!
他在半空中足足转了三百六十度。
“砰”的一声闷响。
重重地砸在五米开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鲜血混着几颗发黄的后槽牙,呈喷射状喷在雪白的台阶上,触目惊心。
全场死寂。
那些正准备看笑话的富家子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暖炉掉在地上,滚了一圈都没人敢去捡。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可是白鹿书院!
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这一巴掌,等于是直接抽在了江南第一大儒顾清风的脸上!
王德躺在地上,脑子里像是有个铜钟在嗡嗡作响。
他捂着高高肿起、已经完全变形的半边脸,疼得满地打滚。
“人啦!来人啊!苏言在书院行凶啦!”
猪般的惨叫声凄厉无比,穿透了重重院墙,直达明伦堂。
苏言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面无表情地走到王德面前。
他抬起那双鹿皮靴子,一脚重重踩在王德的口上。
居高临下,眼神如看蝼蚁。
“你刚才说,这书院里,谁的话是规矩?”
苏言脚下微微用力,踩得王德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大雍朝的王法管不了你,那我今天就用巴掌教教你,什么叫人人平等。”
“救命……咳咳……饶命……”
王德被踩得喘不过气来,满脸是血,拼命拍打着苏言的靴子。
平里作威作福的威风,在这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
书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大群穿着青衿儒服的江南才子,众星捧月般拥簇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鹤氅,手持乌木拐杖。
虽然满脸褶皱,但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儒道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江南文坛泰斗,白鹿书院山长,顾清风!
宋玉书紧紧跟在顾清风身侧,看向苏言的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流觞亭的奇耻大辱。
没想到这个蠢货,居然敢自己上门送死。
“住手!”
顾清风看着满地的鲜血和被踩在脚下的门房,气得胡须乱颤。
他将手里的乌木拐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台阶上的玄衣少年。
“何方狂徒!敢在老夫的书院门前闹事!”
“你当真以为,老夫手里的戒尺,打不得你这等无法无天之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