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帕拉梅拉停在小区门口,赵雅琴推开车门的那只脚悬在半空,忽然又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隔着座椅靠背看向驾驶座的沈砚辞。宝蓝色的连衣裙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深海,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保养得宜的脖颈和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
“小辞,”她开口了,声音比在车里聊天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切换了一种模式——从闺蜜夜话的疲惫老姐姐,变成了赵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
沈砚辞从后视镜里看向她。
赵雅琴的背脊挺得很直,刚才靠在座椅上那种松弛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才有的、举重若轻的从容。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在牌桌上聊八卦的豪门太太,而是一个管理着百亿资产的、伐果断的女企业家。
“谢谢小帅哥送阿姨回家,”她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太亲近也不太疏离,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今天麻烦你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赵阿姨客气了。”
赵雅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拭过的黑曜石,净、锋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下次找阿姨谈,”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阿姨给你一个大。”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一紧。
不是紧张,是意外。
赵雅琴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刚才在车里说自己“累”的时候判若两人。那一刻她是疲惫的、脆弱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而此刻,她是赵氏集团的掌舵人,是在丈夫倒下后独自撑起一个商业帝国的女强人。
她说“给你一个大”,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实实在在的商业承诺。赵氏集团在京城地产界的地位虽然不如沈氏,但在商业地产运营和高端酒店管理领域,是国内顶尖的存在。一个“大”,动辄就是数十亿的盘子。
沈砚辞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那沈氏就等赵阿姨的消息了。”他说,声音清冽而平稳,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是标准的商业社交语气。
赵雅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后座的温若清,下巴微微抬了抬,那个角度让她的脸呈现出一种凌厉的美感——不是温若清那种温润如玉的妩媚,而是一种经过风雨打磨后才会有的、带着棱角的英气。
“若清,我先上去了。明天聚会的事,晚点我给你发消息。”
温若清靠在座椅上,微微颔首,正红色的嘴唇弯了弯:“好。”
赵雅琴推开车门,这次没有犹豫。她从车上下来,宝蓝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脚上那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不是今晚逛街时穿的平底鞋,而是在车内换上的。
沈砚辞注意到她换鞋了。
这个女人,从停车场到赵雅琴家楼下这一路,在车内完成了一次从“逛街休闲”到“职场练”的切换。平底鞋换成高跟鞋,妆容在车内补过了,原本有些松散的发髻也重新盘得一丝不苟。
她进小区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子。
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帕拉梅拉的车窗上。她不知道沈砚辞在看她,但她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下巴微扬,双肩舒展,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健地走进了小区。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拖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像某种庄严的鼓点。
那不是一个“豪门太太”的背影,那是一个“掌门人”的背影。
沈砚辞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前方的路。
他的脑海里,赵雅琴刚才那句话还在回响——“下次找阿姨谈,阿姨给你一个大。”
他知道这不是客套。
赵雅琴这个人,京城豪门圈里对她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赵鹤鸣的老婆”“爱打牌爱八卦爱管闲事”。但沈砚辞在商场上沉浮多年,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用表面判断一个人的实力。
赵氏集团这一年的财报他看过。
赵鹤鸣倒下后的第一个季度,赵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三。市场不看好一个“豪门太太”接手百亿企业,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写报告的语气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临时接管”“缺乏管理经验”“不确定性较高”。
结果呢?
一年后,赵氏集团的净利润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一。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从零开始学习看财报、开董事会、谈判、应酬,用一年的时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那些董事会里虎视眈眈的老狐狸,被她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有人被她用数据和事实怼得哑口无言,有人被她用利益分配安抚得眉开眼笑,还有人——据传——被她抓到了财务问题,灰溜溜地交了辞职信。
她没有商学院的文凭,没有在大公司任职的经历,甚至在三年前,她连“毛利率”和“净利率”的区别都分不清。
但她有天生的商业直觉,有在豪门圈子里浸淫三十年练就的识人断事的能力,有“没有别的选择”时爆发出的惊人韧性。
温若清说得对。
她不是坚强,是没有别的选择。
但没有选择却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的人,比那些有很多选择却一事无成的人,可怕一万倍。
沈砚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温若清。
她又闭上了眼睛,长发散落在肩头,正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没有打扰她。
帕拉梅拉重新上路,驶向温若清的住所。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沈砚辞的思绪还停留在赵雅琴身上。
他想起她今晚在车里的那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一个是疲惫的、脆弱的、说自己“累”的女人;一个是挺拔的、锋利的、说“给你一个大”的掌门人。
这两种形象在她身上共存,无缝切换,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没有人知道她在人后有多累。但在人前,她永远是那个能扛事的赵总。
沈砚辞忽然想到,温若清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靠在露台上抽烟时那种疏离的、漫不经心的淡然,她叫“小帅哥”时那种随意而慵懒的语气,她在赵雅琴面前那个“我喜欢年轻的”的任性笑容——
这些,是真实的她,还是她给世人看的面具?
或者,两者都是。
沈砚辞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的是,今晚他看到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撑起了倒下的丈夫留下的商业帝国,一个在五十二岁的年纪依然活得恣意潇洒。
她们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女人。
她们是保护自己的女人。
沈砚辞将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专注地看向前方的路。
帕拉梅拉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载着后座那个闭目养神的女人,驶向她的家。
而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不是对温若清的冲动——那个冲动从周家聚会的露台上就开始了。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两个女人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心疼的敬意。
赵雅琴说得对,她是真的很累。
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站在赵氏集团最高层的办公室里,踩着高跟鞋,用那双既好看又锋利的手,握住了一个百亿帝国的船舵。
沈砚辞忽然很想看看,一年后的赵氏集团会是什么样子。
他有一种预感——赵雅琴会让所有人闭嘴。
就像她今晚走进小区时那样,昂着头,挺着背,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地面上每一个声音都在说:
我在这里。我还在。我不会倒下。
而温若清,此刻安静地靠在后座上,呼吸平稳,睫毛低垂。
她不知道沈砚辞正在想什么。
沈砚辞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在京城流光溢彩的夜色中,载着这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人,驶向她不知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