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站在温若清身侧,心跳还没从“温阿姨”那声呼唤中平复,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货架上的东西牵了过去。
就在温若清手指轻抚的那件香槟色真丝睡裙旁边,陈列着一排更为私密的衣物。
蕾丝。薄纱。镂空。丝缎。
各式各样的女士内衣裤整齐地悬挂在精致的衣架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象牙白的蕾丝文,薄如蝉翼的黑色透视内衣,酒红色的缎面三角裤,裸粉色的无痕系列——每一件都被精心陈列,像等待被拆封的礼物。
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套紫罗兰色的蕾丝内衣。
文是半杯款,蕾丝花纹繁复而精致,边缘缀着细密的黑色蕾丝花边,中间的蝴蝶结小巧而俏皮。配套的内裤是低腰设计,前侧是一层透明的薄纱,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衬垫,蕾丝沿着腰线蜿蜒,像一朵盛开在禁忌之地的花。
它就挂在沈砚辞右手边,距离他的手臂不到二十厘米。
沈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买。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温若清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独自身处高端女士内衣店,身边没有任何女性同伴。在任何人看来,这个场景都有且只有一种合理解释:他在给女朋友买内衣。
而“女朋友”这三个字,像一刺,扎在沈砚辞的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正想着该怎么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假装自己只是走错了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辞?”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意外和熟稔,像是叫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
沈砚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不是温若清的。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朝他走来。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保养得宜,一看便是京城豪门圈里养尊处优的贵太太。
沈砚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雅琴。赵氏集团的老板娘,京城名流圈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换言之,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她丈夫赵鹤鸣是沈怀远大学时的同窗,和温若清也是旧识。今晚想来是约了一起逛街。
赵雅琴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在沈砚辞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又从沈砚辞身上扫到货架上的紫罗兰色蕾丝内衣,最后落回沈砚辞脸上。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八卦的光芒亮得能当灯泡用。
“哟,”赵雅琴捂着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兴奋,“小辞,你在给你女朋友买礼物啊?”
沈砚辞的耳尖微微泛红。
这件事太荒谬了。他沈砚辞,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面对上百亿的并购案面不改色,此刻却被一个内衣店、一个女人、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可耻地短路了。
不是因为赵雅琴。
是因为赵雅琴身后,温若清也转过了身。
那双被纤细眼线勾勒得深邃迷人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他。正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报童帽的帽檐在她眉心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也在等他的回答。
沈砚辞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从“漏了一拍”升级为“整个乐队都乱了节奏”。
他的手还握着银色爱心包的链条,指节泛白的程度又深了一层。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我没有女友。”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这个回答是谎言——他确实没有女友。
而是因为他的语气太慌张了。
“没有女友”四个字,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跳开的那个瞬间发出的声音。
沈砚辞,二十六岁,沈氏集团掌门人,京城最年轻的商界帝王,在回答一个关于“女朋友”的问题时,慌了。
赵雅琴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的眉毛微微扬起,笑容更深了,那种“热心肠”特有的、喜欢往别人私生活里探头的笑容,让沈砚辞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有女友?”赵雅琴的声音拖长了,带着明显的不信,“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的目光又扫向货架上的蕾丝内衣,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沈砚辞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眼前这个爱管闲事的女人闭嘴的解释。
但他此刻离温若清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上次在周家聚会时那种白麝香混橙花的清冽,而是一种更温暖、更妩媚的气息,像冬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带着烟熏的甜。
那气味钻进鼻腔,像一无形的丝线,牵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思考。
“我……”
他开口了,却发现自己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纤细的、白皙的、指甲涂着裸粉色甲油的手,从沈砚辞身侧探出,不紧不慢地从货架上取下了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裙。
温若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陪我来的。”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偏头看去,温若清已经将那件睡裙搭在手臂上,正侧身对着赵雅琴。报童帽的帽檐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正红色的嘴唇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我让他帮我参谋参谋,”温若清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年轻人的眼光比我好。”
赵雅琴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从八卦的兴奋,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审视的兴趣。
她的目光在温若清和沈砚辞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温若清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若清,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雅琴笑着说,“什么时候跟小辞这么熟了?还让他陪你逛内衣店?”
温若清面不改色,唇角弯了弯:“怀远的儿子,看着长大的。”
“你才回国多久,就看着长大了?”赵雅琴不依不饶。
“大学时候看过他照片,”温若清低头整理了一下臂弯里的睡裙,语气不咸不淡,“怀远天天在同学群里发,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雅琴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沈砚辞站在一旁,听着温若清三言两语化解了赵雅琴的追问,心里的那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因为他注意到,温若清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替他解了围,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维护,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哪怕一秒。
就好像,她帮他说话,不是因为在意他,而是因为……他是“怀远的儿子”。
沈砚辞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赵阿姨,”他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冽和平静,“温阿姨想买几件家居服,我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赵雅琴笑着点头,目光在沈砚辞身上又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手腕上的银色爱心包上。
“这个包倒是挺好看的,”她随口说了一句,“你帮你温阿姨拎着的?”
沈砚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银色爱心包挂在他手腕上,链条细细的,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这个包和温若清的抹茶绿腋下包风格迥异,但放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一个甜美俏皮,一个优雅知性。
“嗯,”沈砚辞面不改色地说了一个字。
温若清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个包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砚辞注意到,她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她,本不可能发现。
那一瞬间,沈砚辞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赵雅琴摆摆手,朝店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若清,明天聚会别忘了啊,老地方。”
温若清微微颔首:“知道了。”
赵雅琴推开店门,风铃声响,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店员很识趣地退到了收银台后面,假装在整理发票,眼角的余光却诚实地黏在沈砚辞和温若清身上。
沈砚辞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温若清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货架,手指在一排内衣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件极简的黑色无痕内衣上。
她没有看沈砚辞,声音很轻,像是对空气说话:
“你刚才慌什么?”
沈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慌。”他说。
温若清将那件黑色内衣从货架上取下来,和香槟色睡裙叠在一起,动作不急不缓。正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砚辞。
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比任何一次都近,都亮。报童帽的帽檐在她眉心投下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深邃而不可测。
“没有就好,”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随口的叮嘱,又像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走吧,陪我结账。”
她转过身,朝收银台走去。黑色针织开衫包裹着她的腰身,直筒半裙下黑丝裹着的小腿线条流畅优美,鞋头上的小珍珠在地毯上无声移动。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口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内衣——紫罗兰的蕾丝、酒红的缎面、黑色的透视——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散发着暧昧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我没有女友”,说的时候是慌张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慌张的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
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羽毛,落在他心口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无法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跟上了温若清。
银色爱心包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链条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收银台前,温若清将香槟色睡裙和黑色内衣放在台面上,从抹茶绿包里掏出钱包。
沈砚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
报童帽的帽檐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忽然偏过头,看向沈砚辞。
正红色的嘴唇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刚才说没有女友,”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真的?”
沈砚辞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红唇点缀得明艳动人的脸,看着帽檐下那几缕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听见。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暗哑:
“真的。”
温若清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去结账。
沈砚辞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银色爱心包的链条。
店员扫码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而他耳边,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