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7:25  |  所属小说:裂土:赤旗与龙旗

王家村坐落在黑石城以北八十里的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种着几片薄田,养着几头瘦牛。这样的村子在北周边境比比皆是,穷得连收税的衙役都懒得来第二次。

村长王守田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三天前从县衙发下来的征兵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写着每个人都能看懂的字——虽然王守田不识字,但衙役念给他听了:

每村出壮丁一名,编入大将军周世雄麾下,北上讨伐妖人。违者以通妖论罪,诛三族。

“诛三族。”王守田念叨着这三个字,感觉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妖人的事他早就听说过。县里的说书人讲过,邻村的货郎也讲过,说那些妖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

二十年来,北周抓了不知道多少妖人,关在矿山里活,关在城里当工匠,偶尔有几个逃出来的,都是一身的伤。

王守田没见过妖人,但他见过被妖人修的水泥路,也见过妖人烧的玻璃窗。他觉得那东西挺好用的,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官家说妖人是祸害,那就是祸害,老百姓的嘴只用来吃饭,不用来说话。

本来这事跟王家村也没什么关系。妖人在黑石城,王家村离黑石城八十里。妖人被抓来当苦力,王家村连个妖人的影子都没见过。井水不犯河水。

谁坐江山,对王家村来说都一样——北周也好,南梁也好,妖人也好,反正都是交粮纳税,老百姓的子不会因为龙椅上换了个人就好过半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妖人打过来了。

黑石城陷了的消息是前天传到的,比征兵令早来了一天。说是一夜之间城就没了,守军一万多人全死了,黑石城的张总兵跑了又被抓回来砍了脑袋。

消息传到王家村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变成了“妖人一口吞了一个城的兵,骨头都不吐”。

王守田不信妖人真能吃人。但他信另一件事:征兵令下来了。

去打仗。

打妖人。

谁去?

王家村百来户人家,壮丁满打满算二三十个。让谁去送死?谁家愿意把儿子、丈夫送上战场,去打那些据说一口能吞掉一座城的怪物?

“村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守田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老秀才。

王老秀才大名叫王甫言,今年五十有六,花白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补丁摞补丁。

他是王家村唯一读过书的人,也是村里唯一参加过科举的人。他考了三十多年,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六,连个秀才都没考过——村里人叫他“老秀才”,是客气,也是讽刺。

王守田不喜欢他。王家村的人都不太喜欢他。因为这个老秀才有个毛病:张嘴闭嘴就是“忠君报国”“君臣大义”,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教育别人。

仿佛他不是住在泥坯房里啃粗粮饼子,而是坐在金銮殿上替皇上拟旨。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只有实在要写书信的时候才会硬着头皮敲他家的门。

但此刻,王守田看着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王老先生!”王守田站起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王甫言愣了一下。

“征兵的事,你听说了吧?”王守田把那张征兵令递过去,“村里得出一个壮丁,北上讨伐妖人。这可是为国尽忠的大事啊!”

“为国尽忠”四个字一出口,王甫言的眼睛就亮了。

王守田心里暗笑。他太了解这个老秀才了——只要把话往“忠君爱国”上引,这老头就会像鱼咬钩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我想来想去,”王守田继续说,语气愈发恳切,“村里这些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上了战场也是给大周丢人。倒是你们家怀瑾——那可是从小读书的,知书达理,一表人才。这样的好后生,不去报效朝廷,岂不是可惜了?”

王甫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激动。

“村长说的是!”他的声音发颤,“怀瑾这孩子,自幼饱读圣贤书,满腹经纶。为国尽忠,正是他分内之事!”

王守田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一脸正色地拍了拍王甫言的肩膀:“王老先生深明大义,我替全村老少谢过了。”

王甫言挺直了腰板,花白的胡子翘起来,转身就往家里走。他走得很快,步伐里有种压抑了太久的亢奋。

五十六年了——他考了三十多年科举,连个功名都没捞到,村里人看不起他,县里的学政看不起他,连他自己的老婆都看不起他。

但现在,他的儿子要上战场了。为国尽忠,这是多大的荣耀!比考上举人还光彩!

他完全没想过另一个问题:他儿子可能回不来。

王怀瑾坐在院子里劈柴。

他今年二十岁,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短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柴刀磨出厚茧的手。

他的长相随了他爹——眉清目秀,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但他的眼神跟他爹完全不一样。王甫言的眼神是狂热的、固执的,像一头蒙着眼罩拉磨的驴。王怀瑾的眼神是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然后是他爹的脚步声,轻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

“怀瑾!”王甫言还没进门就喊起来了,“大喜事!大喜事啊!”

王怀瑾放下柴刀,抬起头。他知道他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他爹每一次说“大喜事”,最后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上次说“大喜事”,是他爹花光了家里半年口粮的钱,去县城买了一套盗版的《四书集注》,结果发现缺了十几页。上上次说“大喜事”,是他爹给县太爷写了一篇万言书,建议朝廷恢复井田制,结果被衙役撵出了县衙。

“爹,什么喜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朝廷征兵,要讨伐妖人!”王甫言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满脸红光,“村长说了,咱们家怀瑾知书达理、一表人才,是报效朝廷的上上之选!我已经应下了!”

王怀瑾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拍手上的木屑。那一下停顿太短了,短到王甫言完全没有察觉。但如果在场有一个足够细心的人,会发现他拍木屑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爹,”他平静地问,“妖人是什么?”

王甫言被问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手一挥:“妖人就是妖人!朝廷说他们是妖,他们就是妖!这还用问吗?”

“您见过妖人吗?”

“我没见过,但朝廷见过!皇上见过!皇上说他们是妖,他们就是妖!”王甫言的语气更加亢奋,“怀瑾,你这是替天行道!这是大义!”

王怀瑾没有说话。他把柴刀放在墙下,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什么事情。

他读过书。他读的书比他爹多得多——不是因为家里有钱供他读书,而是因为他从小就发现,他爹那些引以为傲的“学问”,有一大半是错的。

王甫言读了五十六年书,其实连断句都没完全搞明白。他家里那几本破书,王怀瑾十岁就读完了,然后开始到处找人借书看。他帮县里的账房先生写过账,帮邻村的郎中抄过方子,帮路过的行商用算盘算过账。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找书看。他读书不是因为要考功名——他对考功名毫无兴趣——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北周有穿越者。他读过一本穿越者写的书,是手抄本,在黑市上偷偷流传的。

那本书叫《天工开物》,是一个叫宋应星的人写的,但穿越者把它带到了这个不存在明朝的世界。书里讲了冶铁、制盐、造纸、烧瓷——没有一样是妖术,全是技术。

他把那本书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件事:北周把穿越者抓起来当奴隶,榨了他们的知识,然后把榨的人掉。这不是什么“替天行道”。这是人越货。

但现在,他爹替他报了名,要他去参军打妖人。打的不是妖人,是穿越者的同族。

“爹,”他放下最后一块柴火,“您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报了!村长亲自写的!”

“那好。”王怀瑾拍了拍手,“我去。”

王甫言大喜过望,拉着儿子的手,眼眶都红了:“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为父考了三十六年科举未中,今我儿代父从军,报效朝廷——我王甫言此生无憾矣!”

王怀瑾看着父亲热泪盈眶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早就想离开王家村了。这个村子太小,小到容不下任何一个不愿一辈子种地的人。

他不想考功名,不想当官,不想像他爹一样一辈子活在“圣贤书”的谎言里。但他也不想当逃兵——逃兵被抓回来是要头的,而且还会连累家里人。

去就去吧。他心想。到了战场上,见机行事。他读了那么多书,总比那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他没来得及吃午饭就被两个衙役带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娘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两个粗粮饼子塞进他怀里。饼子还是热的,刚出锅。

王甫言站在村口,目送儿子被押走,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声说:“犬子代父从军,报效朝廷!我王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村民们没说话。有几个心软的老太太扭过头去,不忍心看王老秀才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谁都知道,这次征的是“送死兵”——去的是前锋营,顶在最前面,挡妖人的第一波攻击。前锋营的伤亡率,十不存一。

但没人告诉他。告诉了他,他也不会信。在王甫言的脑子里,圣上英明,将士用命,妖人不过一群跳梁小丑,王师一到,自然灰飞烟灭。至于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那是他们命不好,跟圣上有什么关系?

王怀瑾被押着走了三天的路,加入了北上的大军。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从各州府征调来的兵丁漫山遍野,有拿长矛的,有扛火铳的,有赶着骡马运粮的,有赤手空拳连像样兵器都没有的。

当官的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后奔驰,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掉队的人,鞭子抽在人身上啪啪作响。夜里扎营的时候,帐篷不够,大部分士兵只能露天睡在野地里,裹着一条薄毯子瑟瑟发抖。

他被编入了前锋营第三哨。哨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油子,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秀才兵?老子最烦秀才兵。明天行军你走在最前面,有妖人来了第一个死。”

王怀瑾没说话。他把娘塞给他的粗粮饼子拿出来掰了一半,另一半又揣了回去。他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省着点总没错。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满嘴渣子,但他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够十下才咽下去。

吃完饼子,他靠在营帐外的车轮上,望着北方的夜空。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爹告诉他“朝廷征兵”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脑子里转。

为什么要打妖人?

不是因为妖人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妖人的同族打过来了,来救那些被北周奴役的妖人。他们是来复仇的。

而北周的朝廷怕了,所以要征兵,要把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儿子送上战场当炮灰。他爹说这是“忠君报国”,但他怎么看都像是让穷人替富人去死。

王怀瑾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苦。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黑石城往南,周世雄的五万大军正在向北推进。

黑石城那边是的防线——他用了“”这个词,因为黑石城传过来的情报里提到了这个名字。五万对三万。北周这边人多,但北周这边的士兵吃的都是粗粮,枪是燧发枪,大炮是最老式的红衣大炮。而那边,一夜之间就轰平了黑石城的城墙。

这道算术题,他在心里反复验算了三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他决定活着看到这场战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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