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色彻底浸透江城,霓虹次第褪去锋芒,晚风掠过林荫道,吹散了酒吧门口残留的奢靡气息,却吹不散两人心底积压的汹涌暗流。
黑色迈巴赫的引擎轰鸣逐渐远去,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消融在城市静谧的夜色里。
池砚昭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马路对面那人一眼,没有上前质问,没有偏执拉扯,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半句的冷言冷语。
可越是沉默,越是死寂,越藏着翻覆的风雨。
方才被他厉声喝退的搭讪男人早已狼狈离场,街头暧昧闹剧草草收场,只余下满地荒唐,和少年人堵在腔、无处宣泄的妒火与悔意。
池砚昭全程沉默驱车,车速平稳得过分,却压不住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的力道。指骨泛白,冷色肌理绷出凌厉的线条,昭示着他本无法平静的心境。
他今晚的一切胡闹、赌气、放纵,初衷从来都不是真的想要旁人相伴,更不是贪恋风月场的暧昧温存。
他只是疯了一样想要试探,想要刺破江叙琛那层无坚不摧的温润伪装。
他受不了。
受不了自己掏心掏肺、偏执纠缠、放下所有骄傲身段去迎合、去迁就、去妥协的人,永远对他冷硬设防。
受不了自己夜惦记、步步沦陷、甘愿自困情局的人,转头就能对着别人眉眼松弛、笑意温柔。
机场那张照片像一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底,夜夜隐隐作痛。
他看见江叙琛对着旧友舒展眉眼、闲谈笑语的模样,那是他追逐数月、纠缠良久,从来得不到的温柔松弛。
凭什么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而他拼尽全力,只换来疏离、躲避、抗拒与冰冷划界。
于是他幼稚、荒唐、不择手段。
他跑去从未踏足的酒吧,放任旁人搭讪,顺势应允暧昧邀约,刻意制造出一副肆意风流、随意滥情的模样。
他赌的不过是——江叙琛哪怕有一瞬间的在意、一丝一毫的醋意。
只要江叙琛皱一下眉、冷一下脸、停留一步、质问一句。
他就赢了。
可结局是彻彻底底的惨败。
江叙琛看见了,看见了他和旁人并肩而立的暧昧画面,看见了他放任旁人亲近的模样,看见了这场刻意上演的风月闹剧。
可江叙琛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恼怒,没有酸涩,更没有半分吃醋的痕迹。
只剩一句淡漠疏离的“池总好兴致”。
轻飘飘一句话,礼貌得体,分寸绝佳,却生生将他所有偏执、所有不甘、所有幼稚赌气,碾得粉碎。
那一刻池砚昭骤然清醒。
在江叙琛眼里,他所有出格的举动、越界的试探、疯狂的纠缠,都只是老板无聊的私人消遣。
无关情爱,无关在意,更无关心动。
可笑,荒唐,又可怜。
车子驶入市中心顶奢别墅区,穿过静谧的林荫甬道,最终稳稳停在独栋别墅院落内。偌大的宅邸灯火清冷,空旷死寂,没有半点人气,一如他此刻空荡荡又堵闷的心脏。
池砚昭熄火下车,动作沉冷,不带一丝情绪,进门、换鞋、上楼、关灯。
全程静默,无一人倾诉,无一人安抚。
他没有再去回想街头的对视,却控制不住一遍遍回放江叙琛那张从容冷淡的脸。
眼底无他,心中无他,万事无他。
今夜,他没有再多问一句,没有再多闹一场,可所有积压的情绪都被他悉数压在心底,沉淀、发酵、积攒,只为来尽数爆发。
暴风雨从未结束,只是暂时偃旗息鼓,等待拂晓席卷重来。
马路对面的林荫步道,晚风温柔依旧。
江叙琛目送那辆黑色豪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紧绷了整晚的脊背,才极其细微地松弛一瞬。
外人无从察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短短数秒的对视对峙,几乎耗尽了他整晚的平静心绪。
身侧,简歌逡缓步同行,眸光温和通透,早已敏锐捕捉到方才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氛围。
那绝非普通上下级偶遇该有的张力。
疏离里藏针锋,冷淡下藏拉扯,沉默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纠葛。
待到周遭彻底安静,确定池砚昭已然走远,简歌逡才轻声开口,语气清淡无八卦之意,只剩纯粹的疑惑:
“叙琛,刚刚那位……你认识?”
问话温和克制,恰到好处,没有冒犯,没有深究。
江叙琛闻声回神,纷乱的思绪瞬间归位。
他敛去眼底所有隐秘的波澜,唇角牵起一贯温润柔和的弧度,语气平稳克制,挑不出半点破绽,净利落划清所有私属关联。
“认识。”
他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淡漠疏离: “只是我的老板,昭曜集团总裁,池砚昭。”
仅此而已。
上下级关系,雇主与受聘法务,一纸合约捆绑的关系。
没有纠缠,没有暧昧,没有强吻,没有休息室越界的炙热触碰,没有夜不休的偏执拉扯。
所有荒唐、难堪、悸动、酸涩,全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绝不外露半分。
简歌逡了然点头,轻轻感慨一声:
“难怪气场这般迫人,年纪轻轻就执掌偌大集团,果然非同一般。只是没想到这般人物,夜里也会流连这种风月场合。”
话语清淡,却精准点破眼底的意外。
江叙琛没有接话,只是浅浅垂眸,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无从解释,也无需解释。
旁人看到的,是年轻总裁随性风流、夜色消遣。
只有他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人偏执幼稚、爱恨极端、嘴硬心软、爱闹爱作,所有的放纵胡闹,多半都是演给他看的赌气戏码。
可笑的是,他偏偏看懂了,却不能拆穿。
看懂了,还要装作无动于衷。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晚风徐徐,闲谈依旧,可江叙琛的心绪再也无法回归平和。
表面温润从容,步履安稳,谈笑自若,一如往沉稳模样。
可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一个极其强烈、无比清晰的预感,牢牢盘踞在他心头。
——明天,估计要完蛋了。
他太了解池砚昭了。
短短数相处,夜拉锯拉扯,那人所有性格棱角、所有情绪软肋、所有偏执脾性,他早已摸得透彻。
年少掌权,骄矜偏执,占有欲滔天,自尊心极强,从来受不得半点冷落,忍不了半分无视。
今夜他故意演戏、故意放纵、故意招惹旁人,赌的就是江叙琛的情绪波动。
可他从头到尾的冷淡、疏离、毫不在意,彻底刺痛了池砚昭最骄傲的底线。
少年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释怀,而是报复。
你冷他,他就更冷。
你无视他,他就加倍折腾。
你越是从容淡定、稳如磐石,他越要搅乱你的方寸,撕碎你的平静,你失态,你破防,你再也装不出无动于衷。
白天池砚昭明明已经收敛了大半戾气,不再无端刁难,不再肆意折腾,甚至难得安分平和了半。
江叙琛本以为两人能短暂维持一段安稳的上下级相处模式,安稳度过合约常。
可今夜一场偶遇,一场修罗场对峙,彻底打碎了所有平和。
明回岗,等待他的,绝对不会是寻常工作常。
只会是变本加厉、层层加码、无孔不入的刁难与针对。
会议贴身安排、工作极限施压、琐碎杂事无限叠加、加班常态化、公私边界彻底模糊。
池砚昭会用尽所有总裁权限,所有职场便利,死死将他困在视线之内,寸步不离,时时拿捏。
他会报复今晚所有的冷淡,所有的无视,所有的从容。
他会一点点讨回来,他低头,他动容,他再也不敢对别人展露温柔笑意。
念头辗转,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可江叙琛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晚风,眼底沉定如常,心底缓缓生出一句笃定的宽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活至三十二岁,常年混迹职场法界,周旋各色人群,经手无数棘手案件,见过无数阴晴不定、性格极端的方与对手。
隐忍、克制、沉稳、从容,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池砚昭纵然偏执疯癫、喜怒无常、爱闹爱折腾,终究只是一个被情绪裹挟、爱憎分明、心思直白的少年人。
看似霸道强势、手握权势、肆意拿捏他,实则所有情绪都围绕他而起,所有胡闹都只为博他一眼。
只要他守住本心,稳住分寸,恪守合约,公私分明,不动心、不妥协、不露破绽。
任凭风雨来袭,他自岿然不动。
折腾便折腾,刁难便刁难。
一年合约,熬得过。
拉锯纠缠,耗得起。
夜色渐深,两人慢慢走完步道,一路闲谈旧时光、海外近况、琐碎常。
简歌逡性格温和通透,从不探人隐私,察觉江叙琛心绪淡淡,便不再提及方才偶遇之事,恰到好处地保全了他的体面。
送至住处楼下,晚风微凉,夜色温柔。
“上去吧。”简歌逡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今天难得见一面,下次再聚,你也早点休息。”
“好。”江叙琛温声应下,“路上小心。”
目送挚友身影远去,街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整条长街只剩路灯寂寂,树影婆娑,和他孤身而立的清冷剪影。
方才强撑的从容淡定,终于悄悄卸下一丝。
心口依旧闷闷的,说不清是恼是烦,是涩是乱。
恼池砚昭幼稚荒唐,肆意妄为,拿风月闹剧赌气。
烦自己心绪不宁,明明无关情爱,却被区区一场偶遇扰乱心神。
涩于少年人直白又笨拙的偏执,轰轰烈烈,孤注一掷。
乱于这场看不见尽头、躲不开逃不掉的漫长拉锯。
他抬步上楼,开门入室,一室清寂。
卸下外套,洗手洗漱,所有温柔温润的外在伪装尽数褪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绵延灯火,静静出神许久。
今夜无人安眠。
豪宅里的池砚昭辗转反侧,满心妒火与悔意,一遍遍复盘街头画面,恨不得立刻天亮,立刻见到那人,立刻将所有情绪尽数宣泄。
公寓里的江叙琛静坐窗前,心底预判着明的疾风骤雨,提前稳住心神,做好万全的应对准备。
他清楚,明天的昭曜顶层,注定风起云涌。
往的刁难只是开胃小菜,明,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池砚昭会用尽办法针对他、束缚他、纠缠他、拿捏他。
会故意在所有人面前特殊对待,会故意给他最重最繁琐的工作,会故意留他整夜加班,会故意近身试探、言语撩拨、冷脸折腾。
会报复、会赌气、会较劲、会步步紧。
可江叙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冷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不躲,不逃,不惧,不慌。
你要闹,我便静静看着。
你要折腾,我便稳稳接住。
你要步步紧,我便寸守分寸。
你要掀起风雨,我便安然渡之。
一年合约,一纸牵绊。
他只需守住本心,稳住底线,不沦陷、不心软、不动摇。
熬过去,便是云开月明,山水不相逢。
一夜无眠,昼夜轮转。
天边微光破晓,晨曦穿透江城厚重的夜色,刺破长夜沉寂,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而昭曜大厦顶层的风雨,已然提前酝酿,只待他推门踏入,瞬间席卷而来。
前路多扰,拉扯未休。
他心有预备,无畏亦无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般风波,皆可从容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