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办公室的灯火澄澈明亮,将四人的身影轻轻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白里紧绷到极致的低气压,被南栖一句温柔得体的邀约,悄然撕开一道松弛的缝隙。
空气里原本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的对峙感,骤然淡去大半。
池砚昭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清挺冷冽,少年矜傲的眉眼覆着未散的沉郁,桃花眼深处积压着整的妒火、不甘、执拗与隐忍的闷气。
他静静垂眸,看向桌案上摆放整齐的晚餐食盒。
素雅的原木食盒层层铺开,荤素搭配精致清淡,热气袅袅升腾,裹挟着温润的烟火气息,驱散了整层办公室整笼罩的冰冷、压抑、功利的职场戾气。
这是专属于江叙琛的温柔。
是简歌逡跨越夜色专程送来的惦念,是素未谋面的南栖细心周全的备餐,是外人倾尽心意的呵护与偏爱。
而这份暖意,从来不属于他。
从清晨踏入大厦开始,他便带着昨夜修罗场积攒的所有怨气,开启了无休止的报复式刁难。七十二份涉外协议、双版加急报告、无间断抽查施压、琐碎工作层层堆叠、全程无休高压待命。
他刻意压榨江叙琛的时间,刻意消磨他的精力,刻意他紧绷神经、寸步不敢松懈。
他就是要报复。
报复他昨夜面对自己暧昧闹剧时的无动于衷,报复他对着旁人温柔浅笑、对自己只剩冰冷疏离,报复他永远从容自持、永远不为自己流露半分心绪。
他偏执地以为,只要足够苛刻、足够强势、足够步步紧,就能撕开江叙琛那层无懈可击的温润伪装,他失态,他动容,他正视这份纠缠。
可整整一天下来,他输得一败涂地。
江叙琛太稳了。
被刻意施压,不恼不怒;被无端找茬,从容应对;被无限压榨,兢兢业业。无论他如何掀起风雨,那人始终方寸不乱、体面周全、专业克制,像一汪深潭,任凭外界风雨翻涌,始终澄澈平静,不起波澜。
他折腾了一整天,累的是自己,痛的是自己,心魔缠身的还是自己。
眼前温热的晚餐、友人贴心的探望、旁人温柔的守护,更是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酸涩的软肋。
凭什么所有人都在温柔待他,唯独自己,只能用最笨拙、最幼稚、最伤人的方式,靠近他、牵绊他、留住他。
南栖见他迟迟未动,也不催促,身姿温婉静立,隔着一层朦胧帷帽,嗓音轻柔似水,再次从容补了一句,彻底抚平最后一丝尴尬:“池总公务繁忙,整坐镇顶层,定然也是无暇顾着三餐。我们来得冒昧,好在备餐充足,不算打扰,就当是夜色里一场随性小憩。”
这话极有分寸。
不攀附、不讨好、不卑微,温柔通透,得体周全,既给足了池砚昭顶级总裁的体面,又化解了上下级对峙的僵局,还给了江叙琛最妥帖的掩护。
简歌逡也适时轻笑出声,缓和氛围:“池总,忙了一天工作,劳逸结合最是要紧。不如坐下来歇歇片刻,吃完再忙也不迟。”
两人轮番温和邀约,进退有度,气场松弛。
池砚昭漆黑的眼眸微微动了动,目光越过身前两人,直直落在江叙琛的侧脸上。
连加班、整高压伏案,让一向气色温润的男人,眼底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眉眼微微泛倦,鼻梁利落紧绷,唇色偏淡,原本松弛温润的气场,被整的紧绷工作磨得清冷克制。
那点藏在骨血里的疲惫,清晰又刺眼。
池砚昭心底积攒整的戾气,忽然就轰然松动了。
他看着江叙琛微微酸胀、下意识放松的肩线,看着他指尖因为整敲击键盘微微泛红的指腹,心底密密麻麻的烦躁、妒火、报复欲,一点点被酸涩的心疼取代。
他承认,他过分了。
昨夜只是一场幼稚赌气的闹剧,是他自作自受、自导自演的试探,是他偏执发疯的不甘心。可他却把所有的怨气,全部倾泻在了江叙琛身上,用职场权力肆意拿捏、刻意压榨,让他从早到晚一刻未歇,连一口热饭都来不及吃上。
少年人的骄傲依旧死死撑着门面,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承认心软。
但他再也狠不下心继续刁难。
良久,池砚昭薄唇微启,声线褪去了白的冰冷厉色,染上一丝低沉寡淡的松弛:“好。”
一字落定。
他抬步上前,从容落座在一旁空置的待客沙发位上。
黑色西装身姿矜贵挺拔,明明是随性落座的动作,却依旧带着身居上位的强大气场,只是那双沉沉桃花眼里,再也没有了白的针锋相对与刻意刻薄。
四人围桌而坐,顶层灯火温柔洒落,褪去了职场的刀光剑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简歌逡自然熟稔地帮江叙琛摆放餐具、拆分食盒,动作流畅温柔,是多年挚友无需多言的默契与疼惜。
这份亲密自然的熟稔,落入池砚昭眼底,依旧刺得他心口发闷。
他默默垂眸,拿起餐具,姿态优雅矜贵,却食不知味。
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身侧的江叙琛。
连紧绷了一整天的江叙琛,此刻终于得以卸下几分重负。面对挚友与温柔来客,他眉眼彻底松弛下来,温润的眉眼染上浅浅暖意,唇角噙着淡而真实的笑意,低声与简歌逡闲谈几句,语气柔和、气息安稳。
又是这样。
这样松弛、温柔、毫无戒备的模样。
是池砚昭穷尽偏执、用尽手段、闹尽脾气,也从未换来的模样。
他只能远远看着,只能暗自吃醋,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遍遍嫉妒着旁人轻而易举拥有的偏爱与亲近。
南栖安静用餐,举止优雅温婉,进退有度,全程不多言、不喧哗、不刻意搭话,却总能在氛围微僵的瞬间,轻声一句闲谈,巧妙调和气氛。
她通透聪慧,早已一眼看穿局面。
看出这位年轻矜贵的池总,看似冷漠强势、手握权势、肆意拿捏下属,实则满心满眼都是江叙琛。所有的刁难、所有的针对、所有的低气压,全部源于藏不住、压不下、说不出的偏执在意。
也看出江叙琛看似温润从容、万事不放在心上,实则隐忍承压、满腹心事,在这段不对等的上下级纠缠里,步步谨慎、寸寸克制,承受着旁人看不见的压力。
南栖不愿让气氛再度凝滞,便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恬淡:“江先生平里工作这般辛苦?昭曜集团的工作强度,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严苛。”
江叙琛闻言淡淡应声,语气温和得体:“本职工作而已,分内之事。”
简简单单,云淡风轻,轻轻带过了整的刻意刁难与无端压榨。
他从不诉苦,从不抱怨,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分委屈,哪怕今被针对性折磨整整一,依旧体面周全,不动声色。
这份隐忍通透,愈发让池砚昭心底酸涩泛滥。
他沉默进食,全程极少言语,周身气场冷淡松弛,不再带着攻击性,却始终牢牢将目光锁在江叙琛身上,眼底藏着翻涌的醋意、未消的不甘、隐晦的悔意。
简歌逡看着自家好友疲惫的模样,忍不住替他心疼,顺势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婉:“叙琛性子太稳,凡事都习惯自己扛。他素来认真尽责,从不会敷衍工作,只是近期实在太过劳,夜连轴,难免太累。”
这话看似寻常感慨,实则隐晦提点。
提点池砚昭,江叙琛已然倾尽全力,不该再这般无休止刻意施压、刻意为难。
池砚昭听懂了。
他指尖微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
整段晚餐时光,安静温柔,却暗流暗藏。
外人看来,是友人相伴、夜色小聚、松弛闲适。
只有局中人心知肚明,桌旁坐着一个满心吃醋、满心悔意、满心执念的少年总裁,沉默隐忍,寸寸窥探。
南栖恰到好处地把控着节奏,偶尔闲话家常,语气温柔舒缓,将原本僵硬尴尬的上下级对峙局,彻底揉成温和松弛的夜食闲谈。
半个时辰后,晚餐渐近尾声。
食盒净规整,烟火暖意散尽,顶层重新回归安静,却再也没有了白冰封刺骨的低气压。
简歌逡收拾好餐具,笑着看向江叙琛:“我们就不打扰你收尾工作了,天色不早,你忙完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得太晚。”
“好。”江叙琛温声应下,眼底带着暖意,“今多谢你们专程过来。”
“跟我客气什么。”简歌逡无奈一笑。
一旁的南栖轻轻抬眸,隔着帷帽浅浅颔首,温柔道别:“江先生、池总,我们先行告辞,下次有缘再见。”
两人待人始终温柔有礼,姿态得体周全,没有半分局促,从容转身,步履轻缓离开顶层办公区。
电梯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声响,偌大的顶层,再度只剩下江叙琛与池砚昭两人。
一瞬间,静谧无声,暗流重启。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轻轻涌入,拂动窗帘,吹散餐食余温,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外界的遮掩与调和。
独处的氛围骤然收紧。
白里无休止的刁难、夜里温柔的破冰、少年藏锋的隐忍吃醋,全部交织在方寸空间里。
江叙琛微微侧身,目光平静看向落座未起的池砚昭,准备如常回归岗位,继续完成白未竟的堆积工作。
他早已做好通宵加班的准备。
毕竟以池砚昭昨的赌气与今的报复心态,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今夜通宵收尾,早已是定局。
可就在他转身欲伏案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少年低沉清淡的嗓音。
褪去了白的冷厉刻薄,褪去了所有偏执戾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隐忍: “工作停下。”
江叙琛身形微顿,微微回眸,眼底带着几分清淡疑惑。
池砚昭缓缓抬眸,桃花眼沉沉落在他身上,少年矜傲的眉眼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晦涩难辨的情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全然破例的决定:“今工作,到此为止。”
江叙琛微微一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堆积如山的加急任务、七十二份涉外协议、中英文双版报告、无数待核查漏洞,大半都尚未收尾,距离池砚昭定下的严苛标准,还差太多太多。
按照白的刁难力度,他今夜必然通宵达旦、不眠不休,尚且未必能让对方满意。
怎么会……就此为止?
池砚昭看着他眼底真切的错愕,心底酸涩更甚。
他清楚,江叙琛早已被他折腾得习惯性紧绷、习惯性承压、习惯性做好被无止境刁难、无底线压榨的准备。
是他复一的偏执针对、喜怒无常、刻意为难,得这人步步谨慎、时时戒备、从未敢有半分松懈。
他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少年人绝不低头、却已然心软的别扭温柔: “剩下的工作,明再交接。”
“你,现在下班。”
短短几句话,颠覆了整所有的苛刻与强硬。
是明目张胆的破例,是无人知晓的退让,是藏在偏执戾气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心软。
江叙琛眉心微蹙,眼底满是诧异。
“池总,今的法务报告与协议核查,尚未完成……”
“我说了,停下。”池砚昭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强势,却无半分戾气,“工作不急,不用通宵。”
他看着江叙琛眼底未散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看着他紧绷了整整一的眉眼,心底的悔意铺天盖地。
白天有多咄咄人、有多刻意刁难,此刻就有多心软愧疚。
他承认,他就是幼稚。
幼稚到用胡闹试探爱意,用赌气换取关注,用伤害自己最在意的人,来掩饰自己的恐慌与不甘。
昨夜一场自作自受的风月闹剧,一场刺骨寒凉的无视对峙,让他疯了一整夜、偏执了一整天。
可看见他疲惫隐忍的模样,看见友人温柔护他的模样,看见他本该被温柔善待、却被自己肆意压榨的模样,所有的执念赌气,瞬间溃不成军。
池砚昭缓缓起身,身姿清挺立在灯下,目光直直锁住他,一字一句,带着别扭的退让:“我不缺这一份加急报告。”
“你不需要通宵加班。”
“今晚,准你提前下班。”
这是独属于江叙琛的特例。
整个昭曜集团,从未有人能在总裁高压加急任务之下,中途停手、提前离岗。
唯独他。
被池砚昭百般刁难、万般针对、死死纠缠,却又被他悄悄偏心、悄悄退让、悄悄特殊对待。
江叙琛静静看着他,心底翻起层层复杂波澜。
他看不懂此刻的池砚昭。
这个人阴晴不定,暴戾偏执,时而咄咄人、步步紧,时而心软退让、暗藏温柔。
白天将他至绝境,夜里又忽然松口破例。
一时风雨骤起,一时晚风温柔。
让人捉摸不透,让人心绪纷乱,让人步步沦陷、又步步戒备。
良久,江叙琛压下心底所有繁杂情绪,温润颔首,语气依旧专业克制:“多谢池总。”
依旧是疏离礼貌的上下级应答。
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池砚昭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克制疏离,心底微微发闷,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刁难的力气。
他别开目光,语气淡淡:“收拾东西,走吧。”
江叙琛不再多言,从容收拾桌面文件、整理公文包,动作平稳有序,没有半分松懈失态。
全程安静无言。
顶层灯火明亮,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争执,没有拉扯,没有白的针锋相对。
一场轰轰烈烈、持续整的报复式刁难,最终以少年暗自吃醋、悄然心软、破例温柔收尾。
江叙琛拎着公文包,缓步走向电梯。
在电梯门缓缓闭合的前一秒,他余光瞥见,身后那个立于灯火中央的少年,身姿孤清挺拔,眼底盛满无人读懂的偏执与落寞。
晚风寂寂,夜色沉沉。
他离开了满是压抑与纠缠的顶层,却清楚地知道。
这场始于偏执、陷于吃醋、困于拉扯的漫长拉锯,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池砚昭的刁难是真的,偏执是真的,占有欲是真的。
可今夜的心软、退让、心疼,也是真的。
人心反复,爱恨纠缠,阴晴不定。
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心境,早已在复一的极致拉扯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顶层灯下的池砚昭,静静望着空荡的门口,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戾气散尽,只剩一片沉沉无奈。
他输了。
输赢从来不在工作、不在刁难、不在对峙。
从始至终,他输的,都是江叙琛。
输得心甘情愿,输得无可救药,输得偏执不休,岁岁年年。
夜色悠长,风波暂歇。
可明的风起云涌、爱恨拉扯、温柔与刁难的反复交替,早已在静谧夜色里,悄然铺垫好了所有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