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6:33  |  所属小说:涨停板与陈皮香

银杏黄的时候,陈皮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老同事刘大海打来的。刘大海是他在证券公司的前同事,比他早两年入行,两人在交易部背靠背坐了六年,直到三年前刘大海跳槽去了上海一家私募。平时两人联系不多,逢年过节发个问候,偶尔在群里聊聊行情,属于那种不用刻意维系但永远不会生疏的关系。所以当刘大海用压低了的、带着明显压抑兴奋的嗓音在电话里说“皮哥,有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聊”的时候,陈皮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们约在观前街一家茶馆,二楼临窗的包间。陈皮到的时候刘大海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壶还没倒的碧螺春,手边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折线图。刘大海比三年前胖了一圈,发际线往后挪了半寸,但眼睛里那种永远在寻找机会的光芒一点没变。

“皮哥,我不绕弯子。”刘大海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华药集团,你研究过没有?”

华药集团,全称华东中药股份有限公司,主营中成药和中药饮片,旗下有三家百年老字号药铺——其中一家就是观前街上的王鸿翥堂。陈皮当然知道这家公司。他父亲每周六去王鸿翥堂坐诊,老药师在那间药铺抓了半辈子药,他自己在那间药铺给裴郁金买过麦冬和石斛,给周茯苓买过医案本,把孙建国赊的三七和参须挂在了陈守仁的账上。但他没有以交易员的身份研究过它——华药集团在A股市场上是一只典型的冷门股,流通市值不到六十亿,均换手率长期在百分之一以下,机构研报一年覆盖不超过三篇。

“没研究过。”陈皮如实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刘大海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张资产负债表,“总市值五十六亿,净资产三十二亿,市净率一点七倍。近三年营收增长稳定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净利润增速百分之五左右。账上现金六个亿,商誉只有两千万。这家公司最大的问题是增速慢、没故事、没人关注。但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最大的优点也是这个——没人在看它。”

陈皮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的计算器飞快地转动。一点七倍市净率,百分之八的年增长,六个亿的账面现金,两千万的商誉——从价值的角度看,这只票是低估的。但低估归低估,没有催化剂,低估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他问了一句刘大海显然在等他问的话:“催化剂是什么?”

刘大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没有封面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放在陈皮面前。“华药集团正在申报一个新药——苏红定喘口服液。这是独家品种,专门针对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就是在王鸿翥堂那个百年方子的基础上做的现代制剂开发。三期临床数据上个月刚出来,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二点七,副作用比西药对照组低了百分之六十。国家药监局的优先审评通道已经开了绿灯,最快下个月拿到新药证书。”

陈皮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苏红定喘口服液。这个方名他是第一次听说,但“百年方子”这四个字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直觉。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用手摸过的那一页《本草纲目》残卷——那一页记载的失传方子里,有一道“苏红定喘汤”,主治肺胀喘咳,痰壅气逆。他有一次问父亲那页上写了什么,父亲说那几行字被水渍浸毁了,摸不出来。上次系统给父亲激活了文字辨识辅助之后,父亲把那页补全了,用的就是“苏红定喘汤”的原方,顺手批了一句“此方可制成口服液,用于慢阻肺”。

他不动声色地把文件翻到下一页。“这个方子,源头是哪家药铺?”

“就是王鸿翥堂。”刘大海说,“据说是从他们老东家传下来的,一直没公开过。华药集团持有王鸿翥堂百分之七十三的股权,方子归上市公司所有。我做过专利检索了——华药已经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了中药组合物专利和制备工艺专利,核心专利保护期二十年,外围还有四五个防御专利,壁垒做得很严实。”

陈皮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的手指是稳的。但他的脑子里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做逻辑推演——独家品种,百年古方,三期临床通过,优先审评,有效专利保护。中药新药在当前政策环境下是稀缺资源,一旦获批上市,营收和利润增速将会从之前的个位数跳升到至少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区间。市场上目前的慢阻肺西药价格昂贵、副作用大,一个独家中药口服液的想象空间极大。机构现在没有覆盖,等到新药证书下来,研报一出,股价就上去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信息差+时间差”的交易机会。

“你现在想怎么做?”陈皮问。

刘大海合上文件,双手交叠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私募那边已经开始建仓了。但我们的资金量太大,一次性进场容易打草惊蛇。我需要有人帮我分散进场。你这边能调动多少?”

陈皮没有立刻回答。华药集团这件事,对他而言不只是一笔普通的交易。这个方子是他父亲从残卷上一个字一个字摸出来的。那本《本草纲目》残卷在陈家传了六代,上面的方子是历代先祖在临床中积累下来一笔一画刻上去的。父亲把苏红定喘汤补全了,华药集团把它做成了现代制剂,现在这只的交易机会摆在了他面前。这中间有一条线,从纸上的墨迹到资本的标价,穿越了上百年。他需要想清楚自己站在这条线上的哪个位置。

“我需要几天时间。”他放下茶杯,“这个标的跟我有一些个人关联,我要先确认没有内幕交易的嫌疑。”

刘大海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什么关联?”

“方子的源头,可能和我父亲有关。”

刘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作为从业十几年的基金经理,他太清楚“内幕交易”这四个字的分量。华药集团的新药申报目前还在非公开阶段,如果陈皮因为父亲的缘故提前知晓了方子的具体信息,那么在公告发布之前买入,性质上就属于内幕信息知情人交易。虽然方子传了六代,虽然陈家从来没有把它当成商业机密,但在法律上,这条边界必须理清。

“你父亲的方子,有没有正式授权给华药集团?”刘大海问。

“我不清楚。我需要回去问他。”

“如果是有正式授权协议的,你父亲属于合法的技术提供方,你是技术提供方的直系亲属,在公开信息披露之后买卖不存在法律障碍。但如果没有授权——”

“那我就不碰。”陈皮打断他,“不是我的钱,不挣。”

刘大海看着陈皮,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认识的陈皮,三年前还是那个为了一个涨停板能在交易室里熬到凌晨三点的拼命三郎,是那个“只要有利润就一定要拿到手”的硬核交易员。三年不见,眼前这个人变了。不是变软了,而是变稳了。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再锋芒毕露。

“行。”刘大海把文件收进包里,“你确认之后给我答复。反正这票的逻辑是中长线的——新药获批、业绩兑现、机构覆盖,三条腿走路,持有周期至少半年。你的时间窗口还很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皮哥,你知道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全行业唯一一个我知道的——自己会做功课的交易员。别人靠消息,你靠逻辑。这个票的逻辑链很长,一般人看不明白。”他顿了顿,“对了,你上次在群里被人提醒安源食品质押风险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第二天开盘全部了。亏了三个点。”

“然后呢?”

“然后我重新复盘了它的盘口。连续五天尾盘温和放量,有人在吸筹。我这周刚把它加回观察池。”

刘大海靠在门框上,笑了。“陈皮的皮,还是厚的。那票我也在观察,咱俩下次可以碰一碰策略。走了。”他挥了挥手,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陈皮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那壶碧螺春已经彻底凉了。窗外观前街上人来人往,桂花糕的叫卖声和游客的喧哗混在一起飘进来。他没有急着走。他把刘大海留下的关键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华药集团,市值五十六亿,市净率一点七,新药苏红定喘口服液三期临床通过,有效率八十二点七,优先审评通道,最快下个月拿证。他在手机上打开自选股,把华药集团加了进去,旁边写了一行备注:“等待合规确认”。

然后他结了账,走下楼,拐进了观前街尽头的王鸿翥堂。

药铺里药香浓郁。老药师正趴在柜台上用戥子称川贝,旁边放着一只玻璃罐——那是孙建国托他转交给豆豆的陈皮山药丸,罐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老药师看见陈皮进来,推了推老花镜,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笑容。“陈先生,今天不是周六,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跟您打听点事。”陈皮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王鸿翥堂有一个叫苏红定喘汤的老方子,您知道吗?”

老药师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戥子,慢慢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又戴上。然后他转过身去,从身后的药柜最上面一层取下来一本厚重的蓝色封面簿册。册子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字了,边角用透明胶带贴了好几层,纸页黄脆得像深秋的枯叶。他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陈皮看。

那一页上,用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写着一道方子——苏红定喘汤。苏子、红参、麻黄、杏仁、甘草、半夏、陈皮、茯苓、细辛、五味子,十味药材,君臣佐使排得明明白白。方子下面有两行更小的字:此方为陈氏医馆四代家主陈守仁先生口述,王鸿翥堂药房笔录。口述时间是一九八七年三月。

陈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方子,是老爷子贡献给药铺的。”老药师指着方子下面那行小字,“那年有个慢阻肺的老病人在我们药铺的义诊室里发了病,喘得脸都紫了,老爷子当时还没完全失明,当场用这个方子配了药,灌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病人的喘就平下来了。后来掌柜的问他能不能把这个方子留给药铺,说这个方子能救很多人。老爷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一分钱没要,就在这张纸上口述了全部配方和制法。你看看这行字——‘陈守仁先生口述’。这份记录在我们药铺留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把它当商业机密。老爷子说过,方子是救人的,不是拿来藏着的。”

陈皮低下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页。父亲的口述,老药铺的记录,一个救急的方子在纸上躺了二十多年,然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节点,被华药集团的研发部门从档案里翻了出来,做成了三期临床的新药。这中间有一条很长的链——从他父亲的手指到老药师的笔尖,从药铺的档案柜到上市公司的实验室,每一环都是合法的、公开的、基于善意的技术传递。陈家从来没有因为方子收过钱,华药也没有从陈家偷过方子。授权或许不完全符合现代知识产权制度的一纸合同,但方子的性质从本上就是父亲主动公开的、以救人而非营利为目的的传统医学经验。

这不构成内幕交易。

他掏出手机,给刘大海发了一条微信:“合规。可以进场。”

三秒钟后,刘大海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离开药铺之前,陈皮注意到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只印着“华东中药”字样的纸箱,里面装着几盒样药——苏红定喘口服液,包装盒上印着“三期临床用药”的字样。老药师见他盯着看,随口解释了一句:“药厂上周送来的临床样品,让我在义诊室试用。我用了几支,效果不错,那几个老肺病都说喝完呼吸顺畅了。就是——味道有点苦。”

“有加陈皮吗?”

“加了。原方里就有陈皮,理气和中,还能把苏子的燥和细辛的辣调和一下。不过我跟他们研发部的小伙子说了,陈皮年份太短,用的是五年陈的,调和力不够。他们答应等正式生产的时候换十年的。”老药师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药厂的人还是不太懂中药——觉得五年的和十年的差不多。差多了。五年的是陈皮,十年的是良药,再往上是有灵魂的东西。”

陈皮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陈皮这味药,天生就是做和事佬的。”原来这道苏红定喘汤的方子里,也有陈皮在默默调和着十味药材各自的脾气。

那天傍晚,裴郁金在厨房里做秋末的最后一道甜品——桂花酒酿圆子。圆子是糯米粉搓的,她没用水和面,用的是豆浆。这是她最近发现的一个小窍门——豆浆和面做出来的圆子比水做的更软糯,放凉了也不会发硬。桂花还是上次老吴送的那包晚桂,用土蜂蜜腌了一周,桂花瓣在蜜里变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酒酿是她自己蒸的,糯米蒸熟拌酒曲,裹在小棉被里发酵了两天两夜,打开的时候酒香扑鼻,米粒绵软,汁液微浊而甘甜。

圆子在沸水里煮到全部浮起来,捞进酒酿甜汤里,撒上桂花蜜。她盛了六碗,一碗一碗端上八仙桌。豆豆端着自己那碗,先用勺子舀了一颗圆子,吹了又吹才放进嘴里,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软好甜”,又迫不及待地去舀第二颗。

陈皮端着碗,吃了两颗圆子,放下勺子,说了一句:“今天刘大海找我,说华药集团有只要涨。因为一个新药——苏红定喘口服液。”

陈守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个方子,是您一九八七年在王鸿翥堂口述的。”陈皮看着父亲,“老药师给我看了记录。”

陈守仁沉默了很久,久到豆豆都停下了吃圆子的动作。然后他放下碗,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停下筷子的话。“那个方子,是你母亲起的名字。苏红的苏,是你母亲的姓。红是红参的红,也是她名字里的字。你母亲叫苏红——这方子原本没有名字,就叫定喘汤。她帮我誊写方子的时候,在抬头写了‘苏红定喘汤’五个字。她走以后,这个名字就留下来了。”

全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摩擦的声音。陈皮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听过很多次母亲的名字,但从来不知道苏红定喘汤的“苏红”两个字是这么来的。难怪它不叫人参定喘汤,也不叫麻杏定喘汤——这个方名的第一个字不是药名,是他母亲的名字。在华药集团数十页的新药申报资料里,在他还没买进的这只的所有逻辑链条最深处,藏着他母亲的名字。

“您当年为什么把方子给药铺?”陈皮的嗓子有些发紧。

“那年那个病人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我手边没有现成的药,拿笔现写的方子,老药师现场抓药,在药铺后堂砂锅里煎的,灌下去就平了。药铺掌柜的说这方子能救很多人,问我能不能留。我说有什么不能留的,你抄一份就是了,别收人钱。”陈守仁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后来我听人说,那个掌柜的把方子收在药铺的档案柜里,外面贴了一张条:陈氏方,义诊专用,不得收费。条子贴了十几年,褪色了又重写了一张。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老药师说过的话还热乎着——方子下面写的是“陈守仁先生口述”,从来没人把它当商业机密。陈皮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颗桂花酒酿圆子,雪白的圆子在微浊的甜汤里浮浮沉沉,桂花瓣像金色的小船泊在汤面上。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当年口述这个方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它有一天会变成一只。父亲想到的只是那个喘不上气的病人,脸都紫了,再不治就要死了。

“爸。”他抬起头,“华药集团用这个方子做了新药,通过三期临床了。如果有人因为这个赚钱,赚的其实是您的方子创造的价值。您怎么看?”

陈守仁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酿汤,慢慢咽下去,然后说了两个字。

“救人的东西,救得越多越好。做成药也好,做成也好,只要最后到了病人嘴里,就是好的。”

陈皮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最后一颗圆子舀起来,放进嘴里。糯米皮在齿间弹了一下就破了,温热的豆浆甜和酒酿的甘香在舌尖上交织,桂花的芬芳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所有味道之上。他心想,这个道理他做了十年交易员都没悟透,直到今天才在父亲轻描淡写的两句话里找到了答案——金融不是钱的游戏,是价值的搬运。他把父亲的方子变成了他的,父亲不觉得亏,因为方子最后还是到了病人嘴里。

夜里十点,陈皮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把刘大海传给他的华药集团完整资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新药审评进度、专利布局、财务数据、股东结构、行业政策——每一项他都做了自己的独立验证,没有因为消息来源可靠就省掉该做的功课。这是他十年前刚入行时师父教给他的第一课:不管谁告诉你什么,自己做功课。他自己的三条交易纪律——单票仓位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买入前必须有三个以上独立理由、不在涨停板上买——第一条和第二条今天都要兑现。

他翻完最后一页资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华药集团的三个买入理由:一、独家品种苏红定喘口服液三期临床数据明确优于西药对照组,中药新药政策红利叠加慢阻肺巨大市场空间,业绩弹性足够大;二、市值五十六亿,市净率一点七倍,账上现金六个亿,基本面有足够的安全垫,下行风险可控;三、当前机构覆盖为零,市场关注度极低,一旦新药获批、研报跟进,估值修复的幅度将会非常可观。风险提示写在三条理由下面:新药审批进度有不确定性;中药集采政策存在变数;流动盘较小,进出不便。

三个理由,都符合他的独立判断。三条风险,也都可控。

他打开交易软件,挂了一笔试探性仓位——不是他打算持有的全部,只是总仓位目标的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打算等新药证书落地后再慢慢加上去。买入理由和风险提示,他也一并整理好发给了刘大海,算是对自己判断力的二次确认。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救人的东西,救得越多越好。”然后他按下确认键,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他书桌上的笔记本、交易记录和那张一九八七年的老方子一起笼在一层温暖的红光里。

第二天一早,裴郁金在葑门横街上遇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彼时她正在老吴的摊位上买莲藕。老吴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太湖白花藕了,霜降之后藕就不好吃了,要吃趁现在。她挑了三节粗短饱满的,又去隔壁摊位拿了一捆水芹,然后拐进禽蛋区想买两只鸽子。孙建国上次在汽锅汤的回礼便签里提到,他娘最近胃口越来越差,唯独汽锅鸽子汤还能喝小半碗。裴郁金想着,秋天最后一趟送汤,还是送鸽子吧。

走到禽蛋区最里面的摊位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瘦高个,旧军大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蹲在摊位前跟摊主聊天,面前地上放着一只竹笼,里面挤着五六只灰褐色的麻鸭。

“老鸭王?”裴郁金停下脚步。

老鸭王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发黑的银牙。“裴小姐!巧了。我给人送货,顺道来逛逛。”

“你怎么进城了?不是说鸭子比人好相处,不爱进城吗?”

“今天不一样。”老鸭王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展开来递给她。那是一份“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推荐申报书”,名称一栏写着“太湖麻鸭传统散养技艺”,推荐单位是吴江区农业农村局,申报人写的是他的本名——吴有福。

裴郁金接过申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顶级食材。“你要申非遗了?”

“是区里的人来找我的。说太湖麻鸭现在存栏量不到两千只,再没人保护就要灭绝了。他们问我要不要申报非遗传承人,我说申报书我不会写。他们说他们帮我写,我只需要继续养鸭子就行。”老鸭王把申报书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上的灰,“我想了一晚上,同意了。我以前觉得养鸭子就是养鸭子,什么文化不文化的。后来区里的人给我看了一份资料——说一百年前太湖边全都是散养麻鸭的,后来水塘填了盖工厂,品种被大白鸭杂交得差不多了。我这几百只麻鸭,可能是全世界最后一批纯种太湖麻鸭了。”

裴郁金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太湖边找老鸭王的时候,他蹲在橘子树下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鸭子比人好相处”。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退隐厨师的自嘲。现在她明白了——那句话背后,是二十年独守水塘的寂寞。一个人,几百只鸭子,一块差点被遗忘的品种。如果不是她为了一只老麻鸭找到太湖边,如果不是区里碰巧在做非遗资源普查,他可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守一辈子。

“吴师傅。”她第一次叫了他的本名,“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鸭王揉了揉鼻子,笑了。“算不上什么。就是养了一辈子鸭子。不过你说过那些话——你说食材要溯源,要知道每一样东西从哪里来。我现在想想,这话说得对。我的鸭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应该有人知道。”

当天晚上,裴郁金在厨房里处理鸽子的时候,把老鸭王申报非遗的事告诉了陈皮。陈皮正在给华药集团做估值模型,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数字,闻言停下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太湖麻鸭要申非遗了?”

“嗯。老鸭王的本名叫吴有福。他手里有几百只纯种麻鸭,可能是全世界最后一批了。”

陈皮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他想起了自己今天刚整理完的华药集团资料——苏红定喘口服液从中药保护的角度看,本身也属于传统医药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衍生成果。父亲的无偿口述、老药铺的记录保存、药厂的现代开发、老鸭王的鸭子、裴郁金的药膳——他们一家人和周围这些人做的事情各不相同,但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用各自的方式留下来。父亲留方子,老鸭王留鸭种,裴郁金留菜谱。他留什么?他在资本市场上留一个合理的定价——让好公司因为被看见而获得应有的价值,让老方子通过现代企业的力量走得更远。

他把华药集团的估值模型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核心资产:苏红定喘汤——源于陈氏医馆,成于王鸿翥堂,兴于华药集团。这是一个跨越百年的价值传递链。逻辑不仅是财务回报,更是在资本层面上参与这个传递。”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裴郁金已经关掉了砂锅的火,给豆豆洗了澡,哄她上了床。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门,看见陈皮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而平静。屏幕上是华药集团的分时图,股价今天微涨了半个点,在一条平缓的均线上慢慢爬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只票,成交量低迷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丈夫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守着一只还没被人发现的。

“今晚想吃什么?”她轻声问。

陈皮抬起头,笑了一下。“桂花酒酿圆子。昨晚没吃够。”

“没了。豆豆把最后几颗都吃了。”

“那——就喝碗白粥吧。”

裴郁金转身去了厨房。白粥熬上的时候,她打开系统任务面板,看了看二十四桥明月宴的进度——6/24,秋六道全部完成。冬六道要到冬至才能解锁。她关掉面板,切了一碟酱菜,又从冰箱里端出半碗前天剩的银杏百合炒虾仁,热了一下,和两碗白粥一起端进书房。

陈皮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开花而不烂,粥油浮在表面,入口绵滑,带着新米特有的清甜。酱菜是裴郁金自己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咸中带甜。他夹了一筷子银杏百合炒虾仁,银杏微苦,百合清甜,虾仁弹嫩——隔了夜的炒菜居然比刚出锅的时候更好吃,大概是因为味道在时间里自己调和了一夜。

“郁金。”

“嗯?”

“等华药集团的赚了钱,我想在王鸿翥堂设一个基金——用我妈的名字,专门资助那些看不起病的老肺病患者。就跟当年我爸在义诊室里做的一样。”

裴郁金端着粥的手停在嘴边。她看了陈皮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苏红定喘汤的苏红,是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基金——是该叫苏红基金。”

陈皮放下筷子,握住了她的手。窗外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到了《白蛇传》的最后一折,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天井,飘过枇杷树,飘进书房的灯光里,和那碗白粥的热气混在一起,袅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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