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裴郁金是被一阵焦香唤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豆豆,是厨房里飘出来的油条香味。她睁开眼,陈皮还在睡,窗外的天光还带着刚醒的灰蓝色。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穿过天井的时候发现青石板上的霜比霜降那天更厚了一层,踩上去有极细微的碎裂声。
厨房里,周茯苓系着裴郁金那条旧围裙,正用一双长竹筷翻着油锅里的油条。豆豆搬了个小板凳站在她旁边,两只小手扒着灶台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金黄色气泡。
“茯苓姐姐,油条为什么要两一起炸?”
“因为单炸的话,油条外面很快就炸硬了,里面发不起来,会变成一硬邦邦的面棍。两叠在一起炸,中间那面不会直接接触热油,就能慢慢膨起来,炸出来的油条外酥里软。”周茯苓把炸好的油条夹出来搁在网架上沥油,“这是师公教我的。他说这和做人一样——一个人走容易钻牛角尖,两个人一起走,互相撑一把,中间就有了空间。”
裴郁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周茯苓来家里快四个月了。刚来的时候她连切菜的刀都拿不稳,现在能一个人守着油锅炸油条,还能在炸油条的火候里悟出做人的道理。
“妈妈!”豆豆发现了她,“茯苓姐姐炸了油条!她还煮了豆浆!豆浆是她昨天晚上就泡好豆子的,今天早上现磨的!”
裴郁金走进去,捏了一小截油条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蓬松软韧,嚼两下就有面粉本身的甜味在舌尖漫开。“面醒了几次?”
“三次。昨晚睡前揉好面放进冰箱醒第一次,凌晨四点起来揉第二次,六点第三次。”周茯苓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挂钩上,“师公说立冬要吃点油炸的,说是‘立冬补冬’,油条配豆浆是最朴素的补法。”
裴郁金想说“你越来越像这个家里的人了”,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正式了。她只是又捏了一截油条,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早饭的配菜。
七点半,八仙桌上摆开了立冬的早饭。现炸的油条,现磨的甜豆浆,裴郁金拌了一碟酱萝卜皮,又切了两颗咸鸭蛋——蛋黄流油,蛋白如玉。豆豆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泡软了再用勺子舀起来吃,吃得满嘴都是豆浆沫。陈皮端着碗,一边喝豆浆一边刷手机上的财经资讯。周茯苓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豆豆有没有把豆浆洒在身上。陈守仁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截油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油条是谁做的?”他问。
“茯苓。”裴郁金说。
陈守仁点了点头,把剩下半截油条吃完,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周茯苓低下头去的话。“面发得不错。三次醒面,一次不少。医食同源,炸好油条比背汤头歌诀还难——油条炸好了,就懂什么叫‘和面’,什么叫‘发’,什么叫‘火候’。这三样是做人的道理,也是做医的道理。”
早饭后,裴郁金打开系统任务面板。二十四桥明月宴的进度条停在8/24——秋六道全部完成,春六道做完了茯苓山药糕和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剩春之三到春之六四道,以及夏六道、冬六道。系统在立冬这天自动弹出了一条淡金色的提示:【冬六道已解锁。】她往下翻了翻,看到冬之一的方名——当归黄芪炖羊排。
裴郁金看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工序,不是配料,而是孙建国他娘。上次在孙家小炒,孙建国蹲在卷帘门前修门的时候说过——“她一直说冷。”当归补血,黄芪补气,羊排温阳散寒,三味合在一起,是冬天最朴素的暖汤。她随即想到春之二的当归生姜羊肉汤也是羊肉,连做两道羊肉,会不会重复了?但她再看了一眼冬之一的方子——当归和黄芪的搭配,侧重的是气血双补;春之二的当归和生姜搭配,侧重的是温经散寒。虽然主料都是羊肉,但药性和方向完全不同。而且立冬之后天越来越冷,正是吃羊肉的好时候。
她在食材溯源栏里看到系统标注的羊种推荐:宁夏滩羊。旁边有一行小字:“滩羊肉质细嫩,膻味极轻,适合药膳。太湖湖羊亦可,但需多焯一道水去膻。”她想起老鸭王上次帮她拿的东山湖羊,太湖本地品种,她用来炖当归生姜羊肉汤的时候发现膻味确实比普通羊肉轻很多,但跟她在美食论坛上看到的宁夏滩羊描述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她给老鸭王发了条微信,问他认不认识养滩羊的人。三分钟之后老鸭王回了一条语音:“滩羊?那是宁夏的。不过苏州这边确实有人试着引种过——我有个朋友在阳澄湖边开了个家庭农场,养了几十只宁夏滩羊,去年冬天我吃过一次,肉确实嫩,比湖羊嫩。我给你个地址,你去看看。他姓韩。”
裴郁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老鸭王是那个她为了找一只老麻鸭而意外发现的“联系人节点”。现在这个节点像一棵树一样分出了新的枝杈——阳澄湖边的韩师傅,宁夏滩羊,又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又一个她即将认识的人。几个月的工夫,她的“食材网络”已经从葑门横街扩展到了太湖边,现在又要延伸到阳澄湖了。
她给韩师傅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背景音里夹杂着羊叫。听她说明来意,韩师傅爽快地笑了。“老吴的朋友?行,你来。正好今天立冬,我早上宰了一只羊,羊排还在。你来得早还能赶上一锅清汤羊肉。我每年立冬都会煮一锅清汤羊肉,不放什么调料,就放盐和姜,喝的是羊肉本身的鲜味。你带着女儿一起来,我这农场里还有几只小羊羔,小朋友肯定喜欢。”
裴郁金放下手机,想起正在换牙的豆豆今天正好请假没去幼儿园——因为掉了一颗门牙。她决定带豆豆一起去。正好让她看看宁夏滩羊长什么样,以后吃到滩羊肉的时候不至于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阳澄湖在苏州城东北,比太湖近得多。裴郁金开车带着豆豆,沿着阳澄湖大道一路往北,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水杉的乡间小路。水杉的叶子在初冬变成了铁锈红,落了满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豆豆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数着窗外湖面上的渔船。
韩师傅的家庭农场在阳澄湖西岸,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韩氏生态牧场。裴郁金停好车,牵着豆豆走进去。农场不大,十几亩地,几排羊舍净整洁,羊舍后面是一片草场,几十只白花花的滩羊散在草地上晒太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中等身材,方脸,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裴小姐吧?我是韩德胜。”他笑着伸出手,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老吴跟我说了,你要做药膳,需要好羊肉。进来进来,清汤羊肉刚炖好,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农场的小食堂里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白色的羊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几块羊排在汤里若隐若现。韩师傅舀了两碗,一碗递给裴郁金,一碗端给豆豆。豆豆吹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眼睛瞪得溜圆。“妈妈好好喝!比家里的羊肉汤还鲜!”
裴郁金也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愣了一瞬。韩师傅说他只放了盐和姜,但这碗汤的鲜甜完全超出了她对羊肉汤的认知——羊肉本身的味道净净,没有任何膻味,肉质嫩得几乎不用嚼,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她在陈家喝了快四个月的药膳汤,自认为对各种肉类汤底的判断已经很准确了,但这碗什么都没加的羊肉汤让她重新认识了一样东西——好食材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味。
“韩师傅,你这个羊,跟普通羊肉完全不一样。”她放下碗,“这种肉做药膳,本不需要焯水去膻。膻味本身就不存在。”
韩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鱼尾。“滩羊和普通羊不一样。宁夏滩羊吃的是盐碱地上的草,肉里面的膻味物质本来就比普通羊肉低了百分之六七十。我在阳澄湖边种了一片苜蓿,专门给它们当饲料,苜蓿里的叶绿素和维生素还能进一步分解膻味脂肪酸。所以我的羊肉基本上没有膻味,连焯水都不用。”
他从锅里捞出一块羊排,用手撕下一小条肉递给豆豆。豆豆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又伸手撕了一小块,举到裴郁金嘴边。“妈妈你也吃!”
裴郁金嚼着女儿喂给她的羊肉,心里已经在盘算冬之一的工序了——当归要用岷归,黄芪要用正北芪,羊排已经在眼前了。这道汤,在韩师傅的羊肉加持下,本不需要像系统方子上说的那样焯两遍水。一遍都不用焯。好羊肉自带清鲜,焯水反而会把鲜味物质洗掉。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冬之一,当归黄芪炖羊排,用韩师傅的宁夏滩羊,免焯水,保留原鲜。
韩师傅带着豆豆去羊圈看小羊羔。小羊羔浑身雪白,刚出生没多久,四只蹄子还站不太稳,在草上跌跌撞撞地走着。豆豆蹲在围栏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羊,伸出一手指从围栏缝隙里探进去。小羊羔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头碰了碰她的指尖。豆豆缩回手,咯咯地笑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这次手指轻轻触到了小羊的额头。她转过头来,门牙豁了的嘴咧得很大。
裴郁金站在羊圈边,看着女儿和小羊对视的画面。早晨的阳光透过水杉的枝叶洒下来,把草场上的霜晒化了,空气里有草和泥土的气息。她觉得这一幕本身就是一种味道——不是舌头尝到的,是整个身体感受到的。立冬的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草垛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气味,豆豆门牙豁口里灌进去的凉风。如果有一天系统问她“你能从一道菜里喝出多少层味道”,她想回答:味道不只是舌头上的。味道是立冬早晨的霜、午后的阳光、羊圈里的草、女儿手指触到小羊鼻尖时咯咯的笑声。把这些都算上,一碗汤里至少有十二层。
裴郁金买了四斤羊排。韩师傅用保鲜袋装好,又塞了几自己种的胡萝卜和一捆香菜。“炖羊汤放胡萝卜,汤会更清甜。香菜别放锅里煮,出锅的时候撒在碗底,用热汤一冲,香味就出来了。”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这是我自己晒的孜然。不多,就一点。你要是喜欢羊肉带点西北风味,撒一点点在汤面上,能提鲜。”
裴郁金接过孜然的时候觉得纸包沉甸甸的,好像比实际体积重得多。她没有多说谢谢——在这几个月里,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帮你不是为了听谢谢,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热爱的东西终于被别人认可了。韩师傅热爱他的滩羊,老鸭王热爱他的麻鸭,云南大姐热爱她的三七,孙建国热爱他的小炒——他们对她说谢谢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谢谢你看到了”。她说谢谢反而显得生分。
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裴郁金把羊排拿出来,洗净,冷水下锅,大火烧开。韩师傅的羊肉果然一点膻味都没有,浮沫极少,她连焯水都省了,直接用原汤,撇去表面的少许浮沫后放入姜片和葱结。当归是昨天从王鸿翥堂买的岷归片,用纱布松松地包好;黄芪用正北芪,斜切成厚片。两味药材和羊排一起入砂锅,大火煮沸转文火慢炖。一小时后,她往锅里加了几块去皮切滚刀块的胡萝卜——韩师傅送的,橙红色的心,切开的时候有一股清甜的胡萝卜香。然后继续文火慢炖。
午饭后,周茯苓在书房里对着新收到的考研报名确认短信发呆。
短信是中午发来的,只有几行字:【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报名确认已完成。考试时间:十二月二十四至二十五。请考生提前做好备考准备。】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期——十二月二十四。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她已经在这张书桌上抄了快四个月的医案,背了快四个月的内经,摸了快四个月的脉,扎了快四个月的针。但她考研的书还一本都没翻开过。
陈守仁坐在藤椅上,好像听到了她突然沉默的呼吸声,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考?”
“十二月二十四号。”
“那还有差不多两个月。”老人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从今天起,上午你在义诊室跟我看诊,下午和晚上你自己复习。医案先暂停,考试要紧。”
周茯苓想说“可是我还想继续写医案”,又觉得这句话在师公面前说不出口。师公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可是”——他对所有的“可是”都只有一句回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那么多可是。
“师公,如果我没考上怎么办?”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快四个月的问题。
“没考上就再考。”陈守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你外婆当年跟我学了三年医,后来回家种地,没考过任何执照,照样给人看了一辈子病。她靠的是什么?不是文凭。是她真的能治好病人。文凭是门槛,不是天花板。门进不去,还可以翻窗——只要你真的会。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那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周茯苓低下头,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翻开了那本压了四个月的考研政治辅导书。第一页上还有四个月前她用红笔写的倒计时——“距离考研还有一百二十八天”。翻开下一页,开始做题。
下午四点,当归黄芪炖羊排炖足了时辰。砂锅盖掀开的瞬间,厨房里弥漫着一种很奇妙的香气——不是当归生姜羊肉汤那种浓郁的温辛药香,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润的复合香气。当归的醇厚打底,黄芪的甘淡托举,羊排的鲜甜贯穿始终,胡萝卜的清香在汤面上轻轻飘着,像一首曲子最后一小节的那个延长音。
裴郁金盛了五碗,又另外用保温桶装了一份——不是给孙建国的,而是给韩师傅。韩师傅今天没有收她的羊排钱,说“立冬嘛,就当交个朋友”。她准备把这道冬之一做的第一锅成品送回给他尝尝。好食材遇上好手艺,这道汤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作品。
晚饭的八仙桌上,五碗当归黄芪炖羊排冒着热气。豆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嘴巴周围立刻糊了一圈金黄色的油花。她舔了舔嘴唇,忽然冒出一句:“这个汤和春之二的当归生姜羊肉汤不一样!春之二有生姜的辣,暖的是肚子。这个没有辣,暖的是手和脚!”
陈皮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忍不住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这不是五岁的孩子应该具备的味觉分辨能力,但豆豆就是说出来了——春之二的生姜散寒走表,暖的是腹;冬之一的黄芪补气走四肢,暖的是手脚。两道都是当归加羊肉,但侧重点完全不同。女儿用她的舌头和身体感受准确地品尝出了两首方剂的不同。这不是背书能背出来的,是她跟着妈妈喝了快四个月的药膳汤,一碗一碗喝出来的身体记忆。有些本事不是教的,是在复一的生活里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爸。”陈皮转向陈守仁,“今天收盘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华药集团今天发布了一则公告——公司与北京协和医院呼吸科联合开展的苏红定喘口服液真实世界研究正式启动,预计纳入两千例慢阻肺患者,研究周期三年。公告发布之后股价到收盘的时候涨了两个点。”
他说完,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陈守仁开口了,声音很平稳:“真实世界研究,就是看这个药在真正的病人身上长期用下来效果怎么样,对不对?”
“对。三期临床是在理想条件下做的,真实世界研究是在常临床中做的,病人的情况更复杂,观察的指标更全面。”
“两年两千例。”陈守仁点了点头,“要是结果好,以后全国慢阻肺的病人都能用上。那比我当年在义诊室里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开要管用多了。”他端起羊排汤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基金,叫什么名字?”
“苏红基金。”陈皮放下筷子,“专门资助看不起病的慢阻肺患者。”
“等你那赚了钱,基金算我一份。我义诊不收钱,但抓药还是要钱的。有些病人拿了方子买不起药,就在药铺门口转,不肯走,也不肯说。我看不见,但老药师跟我说过,说有些人在门口站很久。我不喜欢这样——方子开了,人却拿不到药。”
陈皮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羊肉汤,当归沉在汤底,黄芪片已经被炖得半透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放了一下又收回去。还是那个动作,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在说。
晚上,裴郁金抱着保温桶坐在陈皮车里,往阳澄湖方向开去。保温桶里装着今天下午炖好的当归黄芪炖羊排——冬之一的第一锅成品。她一直记得韩师傅今天没收羊排钱时说的那句“立冬嘛,就当交个朋友”。交朋友不能只收不给,她能回的东西不多,但一碗用他养的羊肉炖的药膳汤,应该还算说得过去。
到了韩氏牧场,韩师傅正在羊圈里给新出生的小羊羔铺草。看见裴郁金抱着保温桶进来,他愣了一下。“裴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冬之一的第一锅,当归黄芪炖羊排,用你的羊肉炖的。”裴郁金把保温桶放在羊圈旁边的木桌上,拧开盖子。韩师傅凑过来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香!当归和黄芪的比例配得好,没把羊肉的鲜味压住。你煮的时候没焯?”韩师傅喝了一口,扭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没焯。你的羊肉没有膻味,焯水反而浪费。”
韩师傅端着碗又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羊圈围栏上,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身后的羊圈里,那只今天早上豆豆摸过的小羊羔正蜷在母羊身边打盹。初冬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湿润的凉意,但围栏旁边这碗热汤的香气把周围的空气都烘得暖了几分。
“你知道吗,”韩师傅忽然开口,“我养了六年滩羊,以前只卖给熟人,或者自己在农场里做清汤羊肉招待朋友。从来没有人用我的羊肉做过药膳。你是第一个。”
他把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裴郁金,眼神很认真。“以后你需要羊肉,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留最好的部位——羊排、腿肉、脊骨,你想炖什么就炖什么。不为别的——你做的这碗汤,让我觉得我养这些羊这么多年,值了。”
裴郁金靠在羊圈的木围栏上,夜风从阳澄湖上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清凉和草的暖香。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韩师傅的厨房里喝的那碗清汤羊肉,也想起自己几个月的工夫,从葑门横街开始,一步一步走到太湖,走到阳澄湖,走到每一个食材的源头,认识每一个种地、养鸭、剥鸡头米、磨茯苓粉的人。系统给了她方子,但方子只是起点。真正让她把菜做好的,是这些人——是凌晨四点半去太湖边收鸭子的老鸭王,是剥了一辈子鸡头米手指都变形了的老太太,是种了满院子晚桂只为给老伴泡桂花茶的老吴,是把宁夏滩羊带到阳澄湖边、花了六年才让它们适应江南水土的韩师傅。
“韩师傅,”她接过他手里那只空碗,“等冬六道全部做完,我想在这个农场里办一顿饭。把你这六年养出来的滩羊,老鸭王的太湖麻鸭,葑门横街上那些卖鸡头米剥芡实的老太太,还有所有给过我食材的人,都请来。二十四桥明月宴——不是只给我家里人吃的。”
韩师傅靠在围栏上,湖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笑了,眼角皱纹挤成深深的鱼尾。“好。到时候我把农场打扫净,挂几盏灯笼。阳澄湖边办宴,比任何饭店都敞亮。”
回到家时,老宅的红灯笼已经在夜风中亮起来了。裴郁金推开院门,发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周茯苓正在低头复习考研政治,面前的辅导书已经翻到了第二章。豆豆已经睡了,她的小床上散落着几张今天新画的识字卡片。裴郁金走过去想帮她收起来,低头一看,发现其中一张卡片上画着一只白白的小羊,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滩羊”两个字,还加了一行更小的字:“肉嫩,不膻。韩爷爷说它是从宁夏来的。”另一张卡片上画着一个砂锅,砂锅下面画了几波浪线表示热气,旁边写着:“冬之一,当归黄芪炖羊排。当归补血,黄芪补气,羊排暖手脚。”她看着女儿稚拙的蜡笔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豆豆的卡片已经从草药扩展到了食材,从食材扩展到了人——韩爷爷、老鸭王、茯苓姐姐——五岁的孩子用蜡笔建构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食材溯源体系”。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豆豆的房间,回到厨房。灶台上砂锅已经洗净了,系统任务面板上亮着一行淡金色的提示:冬之一 当归黄芪炖羊排 已完成。进度 9/24。冬之二已解锁,方名:山药枸杞炖乌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