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惊雷
DNA检测结果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达的。
苏晚晴正在车间里换梭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藏青色的工装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传达室的老李头扒着门框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在地上。
"晚晴!电报!京城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带着探究,带着八卦的兴奋,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苏晚晴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她的脚步很稳,可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报是张会计代收的。她站在传达室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脸色比纸还白。
"桂芳姨?"
张会计没说话,只是把电报递给她。
苏晚晴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很短,却重得像是一块块砖头,砸在她眼膜上:
"经DNA比对,确认亲子关系。沈氏集团恭请千金归家。——沈明远"
确认了。
她是沈家的女儿,是沈明远和林婉容的亲生骨肉,是那个被调包了十八年的真千金。
苏晚晴的手,抖得像筛糠。
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在赵家受苦的那些年,想起无数次幻想过的、亲生父母来救她的场景。那时候她想,只要他们能出现,只要他们能说一句"我们来接你了",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现在,他们真的来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晚晴……"张会计的声音发飘,"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苏晚晴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该嘛嘛。班还得上,饭还得吃,子还得过。"
她说完,转身往车间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张会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比她想象的更硬。
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硬,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韧劲儿,让人心疼,也让人敬佩。
二、风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钟头,整个纺织厂都知道了——苏晚晴,那个从农村逃出来的丫头,那个被卖过一次的"破鞋",竟然是京城沈家的千金!
"听说了吗?沈氏集团!那可是大资本家!"
"什么资本家,现在叫企业家!听说资产上亿!"
"上亿?!我的娘哎,苏晚晴这是……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在厂区里嗡嗡作响。苏晚晴坐在织布机前,手里的活儿没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句飘过来的话。
"飞上枝头?"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不知道,这枝头,我前世就飞过。摔下来的时候,比谁都惨。"
"晚晴!"陈悦从后面挤过来,眼眶都红了,"你……你真的……"
"真的,"苏晚晴说,转过头看着她,"悦姐,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京城,"苏晚晴说,"但不是现在。等……等我把这儿的事,了结清楚。"
她说着,目光落在车间门口。那里,周红梅正倚着门框,脸色铁青,像是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苏晚晴!"周红梅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你……你得意什么?!就算你是沈家的,你也……你也别想在厂里嚣张!"
"我没嚣张,"苏晚晴说,声音平静,"我只是,在我的活儿。周副厂长,您要是没事,别挡着光。"
周红梅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
她想说点什么,想骂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招数,在这个丫头面前,全都失效了。
以前她还能拿身份压人,拿后台吓人,可现在……现在苏晚晴的后台,比她的硬一百倍!
"你……你给我等着!"她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出凌乱的声响,像是一阵仓皇的鼓点。
苏晚晴没理她。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梭子在经线纬线之间穿梭,像是一种古老的、让人心安的仪式。
三、旧债
陆铮是在傍晚来找她的。
他站在厂区后面的梧桐树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
"听说了?"
"嗯,"苏晚晴走到他身边,"确认了。我是沈家的女儿。"
陆铮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云,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京城,"苏晚晴说,"但不是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沈家……沈家会同意?"
"不同意,我就回来,"苏晚晴说,声音平静,"我说过,咱们一起,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留,我就留。你要走,我就走。"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银戒指,在夕阳下晃了晃。
"这个,我还戴着。你呢?"
陆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那枚戒指,贴身收着,用一细链子拴着,挂在心口的位置。
"我也戴着,"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一直戴着。"
苏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像是冬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那就行了,"她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完,转身往宿舍走,脚步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忐忑,不是不安,是一种更踏实的情绪。像是……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四、夜袭
变故是在夜里发生的。
苏晚晴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一细竹管伸进来,正往外冒着白烟。
迷烟!
她前世在赵家,见过这种东西。赵大勇曾经想用它来迷倒一个不听话的"媳妇",结果那女人没迷倒,他自己反倒吸了两口,昏睡了半天。
苏晚晴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刀。
她没喊,没叫,只是贴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来,手里攥着一绳子,像是一条等待猎物的蛇。
苏晚晴认出了他。
是那个在和平饭店楼下出现的男人,那个拿着她前世照片的、赵家的"远房侄子"。
"找死,"她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猛地回头,还没看清什么,就被苏晚晴一脚踹在膝盖弯里,跪倒在地。她手里的刀抵在他脖子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谁派你来的?"她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笑声嘶哑得像破锣。
"赵家?还是……还是别人?"
"赵家?"那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赵家那些废物,也配指使我?"
"那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种狰狞的轮廓。他的眼睛很红,很浑浊,像是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我是谁?"他重复,笑声更大了,"我是你前世的债主!是你害死的人的兄弟!是你……"
他说着,突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苏晚晴手里。
那是一张照片,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羞涩而温柔。
"认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这是你亲娘,林婉容。她抱着的,是你。可你知道,她后来抱的是谁吗?"
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
"她抱的是我女儿!"那人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她把我女儿调包,把你送进苏家,把我的女儿……把我的女儿送进沈家,当千金小姐!"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赵婆子喝醉了酒,曾经吹嘘过,说赵大勇的"侄子"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在城里"混社会",手里有好几条人命。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她懂了。
"你是……你是林婉容的……"
"丈夫!"那人嘶吼,"林婉容是我媳妇!沈明远那个畜生,抢了我媳妇,还把我女儿当成他的种!苏晚晴,你享了十八年的福,我女儿受了十八年的苦!你说,这账怎么算?!"
他说着,突然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朝苏晚晴捅过来!
苏晚晴侧身躲过,刀刃划破了她的胳膊,血瞬间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你疯了!"她退后一步,"你女儿在沈家享福,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人狂笑,"沈梦瑶!那个占了你位置的假千金!她是我女儿!可她现在,要被赶出来了!要被你赶出来了!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他说着,再次扑上来,匕首带着风声,直取苏晚晴的心口。
苏晚晴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
"砰!"
一声闷响,那人的身子僵住了,然后缓缓倒下。
他身后,陆铮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晚晴!"他冲过来,抱住她下滑的身体,"你……你受伤了!"
"没事,"苏晚晴说,声音有些发飘,"皮外伤……"
她说着,看向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男人,目光复杂得像是一潭深水。
"陆铮,"她说,"沈家……沈家有个假千金。叫沈梦瑶。她……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陆铮的眉头,皱得像是一道沟壑。
"什么?"
"前世,"苏晚晴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前世害死我的,不是赵家,是沈家。是林婉容,是沈梦瑶,是……是这些,藏在暗处的,看不见的手。"
她说着,昏了过去。
五、黎明
苏晚晴是在医务室里醒来的。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陆铮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显然一夜没睡。
"他呢?"苏晚晴问。
"送派出所了,"陆铮说,"张会计帮着处理的,说是……说是流窜犯,意图抢劫。"
"沈梦瑶的事……"
"我没说,"陆铮说,"但张会计听见了。她……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变成淡金,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戏。她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不过是棋盘上的子。她以为自己在复仇,其实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刀。
"陆铮,"她说,"咱们得去京城。现在就去。"
"你的伤……"
"没事,"苏晚晴说,挣扎着坐起来,"再等下去,沈梦瑶那边就会有准备。咱们得打她个措手不及,把真相……把真相捅到明面上。"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电报,看着上面"恭请千金归家"的字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恭请?"她说,"他们请的,是沈梦瑶,还是我?"
陆铮没说话。
他看着苏晚晴,看着这个被命运推来搡去、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女人,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我陪你,"他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陪你。"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种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口深井,让她忍不住想跳进去。
"陆铮,"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咱们结婚。不办酒席,不请宾客,就咱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戒指戴上。"
"好,"陆铮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戒指戴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银戒指,在晨光下晃了晃。
"现在,"他说,"我先帮你收着。等……等到了地方,再给你戴上。"
苏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像是冬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六、启程
他们是在当天下午启程的。
张会计给他们开了介绍信,陈悦塞给他们一包煮鸡蛋,还有一件她亲手织的毛衣。
"早点回来,"陈悦说,眼眶红红的,"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等着,"苏晚晴说,拍了拍她的手,"等我们在京城站稳了,接你过去。"
火车在黄昏时分驶出站台。
苏晚晴靠在陆铮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轮回。
从县城来上海,从上海回县城,从县城去京城。从逃离到回归,从无名到有名,从孤身一人到并肩前行。
"想什么呢?"陆铮问。
"想前世,"苏晚晴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前世这时候,我已经死了。死在产床上,一尸两命。赵大勇打的,赵婆子看着,我娘……我娘在外面数钱。"
她说着,攥紧了陆铮的手。
"今生不一样,"她说,"今生有你。"
陆铮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像是一条疲惫的长虫。车厢里的人都睡着了,只有苏晚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知道,前方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她。
沈梦瑶,林婉容,沈家那些看不见的手。她们不会甘心,不会认输,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这个"真千金"归位。
可她也不怕。
她是从里爬回来的人,她欠的债,要讨。她受的委屈,要还。她要护着的人,要护到底。
"陆铮,"她忽然说,"你说,沈梦瑶长什么样?"
"不知道,"陆铮说,"但……但应该像你。毕竟,是顶了你的位置长大的。"
苏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就有意思了,"她说,"我要让她看看,什么叫,正版和盗版,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说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而此刻,在京城的一座豪宅里,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年轻女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口深井。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眼底藏着一丝不安,一丝恐惧,像是某种即将被揭穿的秘密。
"苏晚晴,"她低声说,像是在对镜子里的人说话,"你终于要来了。"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正是苏晚晴在纺织厂的工作照。
"可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这个位子,我坐了十八年。你想拿回去,得……得付出代价。"
她把照片扔进抽屉,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京城的夜色璀璨,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
而在她身后,梳妆台的镜子里,隐约映出另一个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睡袍,头发披散,正是林婉容。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
"梦瑶,"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别怕。有娘在,谁也动不了你。"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沈梦瑶手里。
那是一枚戒指,金的,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这是……"
"沈家的传家宝,"林婉容说,"本该给真千金的。可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现在,它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沈梦瑶攥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踏实,不是安心,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像是偷来的幸福,随时可能被揭穿。
"娘,"她说,声音有些发颤,"要是……要是她真的是……"
"没有要是,"林婉容打断她,目光灼灼,"她不会有机会的。娘已经,安排好了。"
她说着,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是一只夜行的猫。
而此刻,在豪宅外面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贴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是个男人,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捏着半支烟,没点。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眼珠子,在灯光的反射下,闪烁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林婉容,"他低声说,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你可欠我,太多了。"
他把烟掐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在通往京城的火车上,苏晚晴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怎么了?"陆铮问。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发飘,"就是……就是觉得,这夜,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