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8:15  |  所属小说:烟火岁月长

暖水瓶的风波过后,秋意就渐渐浓了。家属院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王秀娥踩着落叶,把从国营商店扯来的两块粗布翻了出来,盘算着做衣裳。

她先拿起那块浅蓝底碎花白粗布——这布看着素净又雅致,最合她的心意。她没照着老家的宽褂子样式裁,反倒学着城里姑娘的样子,给自己做了件小翻领衬衫,还收了点腰身,袖口缝了颗圆滚滚的布包扣,穿在身上利落又精神。

做完自己的衬衫,王秀娥又翻出藏青色、深灰色和浅米色的三块纯色粗布,给仨小子做褂子。大样二样的褂子,她特意加了点小巧思:口缝个小贴袋,能装弹珠和糖纸;袖口缝上松紧带,跑起来不往上窜。三样的浅米色小褂子更俏皮,领口绣了朵绿豆大的青菜叶,憨态可掬。

剩下的浅蓝碎花布头,王秀娥半点没舍得扔;又扯了块素净的浅灰色粗布,给丁济群做了件贴身内搭衬衣,针脚缝得细密,领口袖口都加固过,正好穿在军装里面,舒服又吸汗。等这几件衣裳都做完,浅蓝碎花的碎布头攒了小半摞,王秀娥看着它们,灵机一动,索性一块块拼接起来,做了个双层田园风门帘。外层用碎花布头拼得严严实实,能挡灰;内层缝了层轻薄的细纱,透气不闷;边缘只滚了圈同色系的窄边,半点不花哨。风一吹,纱帘轻轻漾起来,屋里的光线都变得柔和了。

丁济群下班回来,先瞧见了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内搭,伸手摸了摸,又瞅见门上的拼布门帘,再看王秀娥身上的新衬衫,愣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问:“你这又是做衣裳又是拼门帘的,不嫌费事?”王秀娥对着镜子抻了抻衣角,挑眉道:“碎布头扔了才叫浪费!这门帘不比买的差,你那衬衣穿在军装里,保准比别人舒服。”丁济群没反驳,转身去院子里抽烟,嘴角却偷偷翘着;夜里睡觉前,还把那件内搭衬衣摸了好几遍。

衣裳刚做好,丁济群就拿着部队开的介绍信,去了家属院旁边的部队子弟小学。这学校专收军属孩子,不用托关系,只要是部队子弟就能上。开学那天,俩小子穿着新褂子,背着王秀娥用碎布缝的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学校,回来就叽叽喳喳地跟王秀娥说:“娘,学校里有秋千!还有好多和俺们一样的小军娃!”

秋初的周末,丁济群难得休假。他揣着几块钱,冲王秀娥扬了扬下巴:“走,带娃去鱼市港口转转,刚开海,小渔船多。”王秀娥眼睛一亮,赶紧给仨小子换上布鞋,又往布包里塞了几个红薯饼,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往港口走。

港口边停着几艘小渔船,渔民们吆喝着卖海蛎子、蛤蜊,还有些活蹦乱跳的小黄花鱼、辫子鱼。大样二样早就撒欢跑向沙滩,脱了鞋子踩在软乎乎的沙子上,溅起一串串水花。三样被王秀娥抱在怀里,小手指着海面咯咯直笑。

丁济群走过来,跟王秀娥一人攥着三样的一只小手,把他轻轻拎起来。小家伙的鞋子早被脱了,小脚丫离着沙滩寸许高,夫妻俩轻轻晃着胳膊,把他荡得老高。三样吓得哇哇叫,却又笑得停不下来,小身子扭来扭去,软乎乎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慢点慢点,别摔着娃!”王秀娥笑着嗔怪。

“放心,俺有数。”丁济群嘴上硬邦邦的,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不少,目光落在三样笑开的小脸上,满是柔和。

玩到头偏西,丁济群才在渔船边挑了几斤小黄花鱼,又买了一网兜海蛎子——不用粮票,花了几毛钱,划算得很。

回到家,王秀娥就挽起袖子忙活晚饭。海蛎子撬开,和着鸡蛋煎成饼,金黄喷香;小黄花鱼收拾净,用盐腌了一会儿,裹上玉米面煎得外酥里嫩;剩下的蛤蜊煮了汤,只放了点姜片去腥,鲜掉眉毛。一家子围坐在桌旁,吃得满嘴油光,丁济群穿着新做的内搭衬衣,舒服得直叹气,直说:“俺们家这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过了两天,头正好的晌午,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王秀娥正在屋里给三样缝补蹭破的袖口,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均匀细密。听见敲门,她放下针线,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头的阳光有些晃眼。王秀娥眯了眯眼,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齐耳短发梳得整齐,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穿着件洗得发白、但净净的蓝布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裤脚沾着点新鲜的泥点子,像是刚从地里或菜园过来。她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直,眼神却有些躲闪,透着一股初来乍到、生怕给人添麻烦的局促。

王秀娥看着这张脸,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江德花。

是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轻轻落下,带着上辈子无数个清晨傍晚一同唠嗑、一块纳鞋底、互相帮着带孩子、在艰难年月里彼此搀扶的温度。那个爽利、实在、心肠滚烫,最后替她照顾了老丁和孩子们半辈子的女人,此刻就这样鲜活地、带着她最初的青涩模样,站在了她的面前。

“俺……”姑娘见她开门,脸微微红了,开口带着浓重的山东乡音,有些结巴,“俺叫江德花,是……是隔壁江德福的妹妹。俺刚从老家过来没几天,俺哥说,说恁家是新来的军属,让俺……让俺来认认门。”

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她那份小心翼翼的朴实,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

王秀娥只觉得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鼻尖发酸。她赶紧垂下眼,借着侧身让人进来的动作,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了回去。

“快进来,快进来坐!”王秀娥再抬眼时,脸上已是热情爽朗的笑,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外头有风,别吹着孩子。”她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江德花的胳膊,将她让进屋里。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江德花显然松了口气,抱着孩子走进来,还是有些拘谨地站在屋当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初为人“姑”的珍重:“这……这是俺哥的娃,叫国庆,才一岁多点。”

王秀娥目光落在厚棉被里的娃娃身上。国庆白白胖胖的,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正咂着小嘴吐泡泡。三样听见动静,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踮着脚扒着襁褓看,小手指戳了戳国庆的小胖腿,声气道:“娘,弟弟的腿腿,像大鸡腿!”

这话逗得江德花哈哈大笑,眉眼瞬间舒展了:“这孩子,净说大实话!”王秀娥也笑,把三样抱起来,让他跟国庆脸对脸。俩小娃对视着,突然都咯咯笑起来,三样伸出小手,轻轻抓着国庆的小拳头,软乎乎的小手碰小手,可爱得紧。

江德花抱着国庆坐下,跟王秀娥唠起嗑。王秀娥把现代的育儿知识掺着家常说:“娃小,尿布得用开水烫了晒,别用脏布;米汤冲粉比开水冲好,不伤胃;天好的时候抱出去晒晒太阳,补钙。”江德花听得连连点头,佩服道:“嫂子懂得真多,俺都没听过这些,以后可得多向恁请教。”

正说着,丁济群下班回来了,穿着那件浅灰色内搭,外面套着军装,看见江德花,笑着招呼:“原来是德花妹子,快坐!秀娥,给妹子倒碗水!”

院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拼布门帘上,落在几个人的笑脸上,暖融融的。王秀娥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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