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青岛黄昏,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隔壁江家的屋里,江德福正蹲在床边,仰着脸对安杰赔着笑。
安杰侧身坐在床沿上,穿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两只脚并得紧紧的,生怕沾了地上一丝灰尘。她脸绷着,嘴角向下抿,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的好安杰,你就去一趟,啊?就当给我个面子。” 江德福搓着手,好声好气地劝,“人秀娥嫂子特意说了,跟码头家属院的老刘嫂子学的正宗鲅鱼饺子馅儿,得用肥瘦合宜的白猪肉剁糜子,和着鲅鱼肉一起调,鲜得没法说!还拌凉菜,螺肉肯定焯得透透的。”
安杰猛地扭回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委屈和执拗:“我不去!面子?我的面子往哪儿搁?我说她两句还不是为了国庆好?嚼饭喂孩子,多不卫生!屋里也乱得没处下脚。我去她家吃饭?谁知道那案板擦了几遍,盆碗是不是混着用?再说了,”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脚往后缩了缩,“外头滩涂全是烂泥,我这新皮鞋还要不要了?”
“你看你,又想多了。” 江德福赶紧往前凑了凑,“老丁亲口跟我说的,秀娥嫂子讲卫生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三个新搪瓷盆,洗菜、洗脸、和面,分得清清楚楚,都用红布条缠着边儿做记号,虽然她不识字,可那布条结打得不一样,绝不会错!”
安杰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动了半分。
江德福趁热打铁:“德花也在那儿呢,你不去,这疙瘩咋解开?咱就去坐坐,饺子你尝一个,不,尝半个也行!我保证,咱就挑石板路走,绝不让你鞋沾泥!要不……我真背你过去?”
“去你的!谁要你背!” 安杰终于被他逗得破功,脸上飞起一丝红晕,娇嗔地瞪他一眼,声音软了下来,“……那说好了,我就去看看。要是……要是不净,我立马回来。”
“哎!好嘞!”江德福如蒙大赦,立刻眉开眼笑,“都听你的!咱就去坐坐,感受感受气氛!”
这时,王秀娥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适时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安杰!德福!走哇,趁天还没黑透,码头的船刚回来,咱挑两条最肥的鲅鱼去!再买点活海螺,晚上拌个凉菜给你们尝尝!”
江德福赶紧高声应和:“来了来了!”转头小心地扶起安杰,“慢点慢点,咱走稳当。”
与此同时,王秀娥家。
德华的眼圈还红着,坐在小凳上,无意识地揪着自己旧褂子的衣角。院门响动,丁济群拎着军绿色公文包,胳膊底下夹着两本卷了边的学习材料,身后跟着放学的大样和二样。两个小子正争得面红耳赤,都说自己今天得的表扬多。
门口泥地里玩泥巴的三样,瞧见丁济群的身影,立马丢下手里的泥坨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扑过去,仰着圆脸蛋伸胳膊,声气喊:“爹!抱抱!”
丁济群他赶紧把东西往旁边窗台上一搁,弯腰一把将小儿子举了起来,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泥印子,嘴上佯嗔,语气却软得很:“又玩泥巴,看你娘待会儿咋收拾你!”大样二样凑过来扒着他的裤腿,叽叽喳喳显摆:“爹,今天老师夸俺们算术做得好!”
王秀娥闻声从屋里出来,瞅见这一幕,笑着嗔怪:“还杵着啥?赶紧把娃放下来洗手!黄昏的渔船刚靠岸,鲅鱼最肥,咱去港口买!晚上包饺子,让德花妹子也尝尝鲜!”
她说着,扭头冲隔壁喊:“安杰!德福!走啊!趁天没黑,挑两条好鲅鱼!再买些螺,拌个凉菜下酒!”
江德福半扶半搂地带着安杰出来了。安杰脚步放得极慢,眼睛只看着脚下净的石板,刻意不去看王秀娥家门口站着的德华。德华见她出来,本来稍微放松的身子又僵了僵,下意识往王秀娥身后缩了半步。
王秀娥看得分明,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德华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够安抚:“怕啥?走,跟嫂子一块儿!买海鲜去,晚上让你也看看,咱乡下人过子,该讲究的时候,一点不马虎!”
黄昏的港口,晚风裹着咸腥气,归航的小渔船刚靠岸,渔民们吆喝着卸货,鲅鱼银光闪闪铺在木板上,扇贝张着壳吐水,竹筐里的花螺堆得冒尖,沾着湿漉漉的海泥。
临近港口,路面变得湿滑混杂,滩涂的泥泞边缘蔓延到石板路的缝隙里。安杰立刻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盯着自己光亮的鞋尖和前面那片不可避免的湿泥地,又开始打退堂鼓:“我就说不来……”
江德福连忙扶住她,弯腰想背她,被安杰推开,带着点大小姐的矜持:“什么?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正说着,安杰脚下没留神,鞋跟卡在石板缝里,身子一歪,崴了脚脖子。
“哎哟!”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眶瞬间红了。
江德福刚要拉住她,旁边的德花已经抢先一步,一把扶住了安杰的胳膊,嘴里数落着,手上的力道却稳当得很:“你咋恁不小心!这石板路也能崴脚,看着点路啊!”
安杰愣了愣,看着德花沾着泥星子的裤脚,还有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到嘴边的嫌弃话竟咽了回去,低声挤出一句:“谢谢。”
德花耳一红,别扭地转了转脸:“俺可不是帮你,俺是怕你摔着,没人管国庆。”
王秀娥眼疾手快,挑了两条最肥的鲅鱼,又捞了一网兜扇贝、几斤花螺,付了钱就催着往回走:“赶紧回!天黑了包饺子正好,这海鲜就得吃个刚上岸的鲜乎劲儿!”
回到小院,天已擦黑。王秀娥点上煤油灯,把自家厨房照得亮亮堂堂。安杰被江德福和德华半搀半扶地进来,目光下意识地先扫向灶台——果然,三个大小不一的搪瓷盆整齐排开,每个盆沿都缠着醒目的红布条。她仔细看去,洗菜的那个,布条系了个简单的死扣;洗脸的那个,打了个她没见过的、但很规整的方形结;和面的那个最大,布条缠绕方式更复杂,像朵扁平的草花。虽然没有任何字迹,但区别一目了然,净透亮。
丁济群正被王秀娥指挥着,用肥皂在专门洗手的小瓦盆里反复搓洗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搓到第三遍,王秀娥才点点头:“行了,去把鲅鱼收拾了,仔细别混进鱼刺。白肉我剁好了,在那个蓝边碗里。”
安杰默默看着,心里的别扭和怀疑,不知不觉消减了大半。
“都别闲着!” 王秀娥开始分派活计,像个稳坐中军的将领,“老丁,你力气大,鲅鱼去骨剔肉,和那碗白肉糜仔细剁匀了!德福,你别傻站着,去剥葱姜,剁成末!德华,扇贝丁你来处理,多过几遍清水!安杰,你脚不方便,坐着择这把韭菜,把黄叶子老去了就成。”
安杰没再吭声,顺从地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把嫩绿的韭菜。她看着德华把扇贝丁在清水里淘洗了又淘洗,指甲刮掉边缘每一丝暗色;王秀娥将不同用途的刀和案板区分得明明白白,每次用完都用热水烫过、抹布擦;江德福笨手笨脚却认真无比地剁着姜末,丁济群则小心翼翼地将两种肉糜混合搅拌,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调馅,倒像在完成什么精密任务。
厨房里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声响:剁肉声、洗菜声、擀面杖滚动声。煤油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忙碌的小天地。
王秀娥一边利落地擀着饺子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挪到德花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妹子,你嫂子那人,打小生活环境跟咱们不一样,金贵些,爱净,规矩多。但她心眼不坏,说那些话,未必是嫌弃你,可能就是她习惯那样了。你哥把你接来,是真心疼你,想让你过好子。你跟她处好了,你哥心里才踏实,你在这院里住着也舒心不是?你带国庆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就是那嘴巴,不饶人。”
德花手里动作慢下来,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嫂子,俺知道……俺就是有时候觉得,咋做都不对她心意,心里憋屈。”
“慢慢来。”王秀娥拍拍她的手,“将心比心。”
过了一会儿,王秀娥又自然地晃到安杰旁边,看着她手下择得净净、整整齐齐的韭菜,笑着夸了一句:“安杰妹子手就是巧,这韭菜择得真利索。”接着,她也放轻了声音,“德花年纪轻,从乡下出来,好多城里的讲究还不懂,你多包涵点。她一个人带国庆,活儿不轻松,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可能就没那么细致。她性子直,不会说软和话,但心是好的。”
安杰择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我……我也不是成心挑她。就是看着有些习惯,怕对国庆不好,一着急,话就说重了。” 这话算是变相的道歉和解释了
煤油灯的光晕里,厨房瞬间热闹起来。丁济群剁鲅鱼馅的案板声咚咚响,德花剥扇贝的沙沙声,安杰择韭菜的窸窣声,混着仨小子的嬉闹声,格外和谐。
饺子馅料调好了,鲅鱼肉混合着莹白的肥肉末,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粉色,碧绿的韭菜末撒上去,还没包就已鲜香扑鼻。另一边,金黄的鸡蛋碎、嫩白的扇贝丁和翠绿的韭菜混合在一起,颜色煞是好看。
王秀娥擀皮,丁济群、德花、安杰围着桌子包饺子,丁济群包的歪歪扭扭,被王秀娥嫌弃:“你这包的啥?跟小瘪耗子似的!”丁济群梗着脖子犟嘴:“俺这叫特色!”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饺子下了锅,在翻滚的水花中浮沉,渐渐变得白白胖胖。王秀娥又快速地将焯烫了三遍、切好的螺肉,加上蒜末、姜丝、醋和几滴珍贵的香油,撒上一小把葱花,拌了一盘清口凉菜。
“开饭喽——”
热腾腾的饺子一盘盘端上桌,鲅鱼馅的咬一口,鲜美的汁水混合着韭菜的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猪肉丁增加了油润丰腴的口感,果然鲜掉眉毛。扇贝鸡蛋馅的清爽鲜美,别有一番风味。凉拌螺肉脆嫩爽口,正好解了饺子的腻。
德花在王秀娥的眉眼官司下,特意用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一个自己包得圆鼓鼓的饺子,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到安杰面前的盘子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嫂子,你尝尝,可鲜了。”
安杰看着那个饺子,又抬眼看看德华有些不好意思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蓦地一软,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语气也软了:“谢谢。刚……是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德花咧嘴笑了:“俺也有不对的地方,脾气急。”
月光清澈,透过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晚风轻柔,带来了菜畦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与屋内的食物香气交织。
江德福吃得鼻尖冒汗,连声夸赞。安杰小口吃着饺子,脸上不再有嫌弃,反而露出一种松弛的、享受美食的神情。德华则放开了许多,吃得香甜,不时跟王秀娥说笑两句。
王秀娥看着这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光景,听着大人们的谈笑和孩子们的嬉闹,心里那片属于“家”的角落,被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她想,这子里的滋味啊,就像这鲅鱼饺子,外面或许朴素,里头却包着实实在在的鲜美和温暖。邻里间那点小小的磕绊,不过像是饺子边上捏出的褶子,看着是个结,咬开了,里面全是融融的暖意和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