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车子停在“慢活”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林国栋透过车窗，看着那间小小的铺子——手绘的木板招牌，门口的藤椅，桌上的绿植，吧台后面的咖啡机。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凡。
可她女儿就住在这里。她女儿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在这里冲咖啡、修自行车、带孩子、等丈夫醒来。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依正在给一个客人冲咖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很熟练——磨豆、注水、冲泡，一气呵成，像做了无数遍。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像。太像了。像苏婉清年轻的时候。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下巴的弧度，甚至她低头冲咖啡时微微蹙眉的表情，都跟苏婉清一模一样。
林国栋站在门口，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依抬头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眼眶红红的，看着她，嘴唇在发抖。他的五官——她说不清楚，但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在梦里见过。
“您好，需要什么？”她放下咖啡壶，礼貌地问。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整整十秒钟。
“您……没事吧？”林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这个老人的眼神让她觉得奇怪——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不敢相信，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林国栋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叫林国栋。我从江城来的。”
林依的手微微一顿。林国栋。江城首富。这个名字她前几天在手机上搜索过——因为她开始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您是……”
“我是你的——”林国栋哽咽了一下，“我是你的父亲。”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店里的客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咖啡。风铃在门口叮当作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可林依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父亲。
“我知道这很突然。”林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的DNA样本和你母亲的DNA样本的比对结果。我让人在医院取的你的样本——对不起，没有提前告诉你。结果昨天出来的，匹配度99.97%。”
林依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确认亲子关系”。
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想了二十年，梦了二十年。她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就不要她了，以为自己是被人故意扔掉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是……”
“我是。”林国栋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是你爸爸。你妈妈叫苏婉清。你五岁那年，在江城盛世广场走丢了。你身上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领口绣了一个‘林’字。你头上扎着一条粉色发圈，上面缀着一只小兔子。”
林依捂住了嘴巴。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发圈——赵秀兰寄来的，她一直随身带着——递到林国栋面前。
“是这个吗？”
林国栋接过来，翻到背面，看到了那朵刺绣的小花。他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你妈妈绣的。”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她怕你跟别的小朋友的发圈弄混了，就在上面绣了一朵小花。她说，这样依依的发圈就是独一无二的。”
林依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林国栋蹲下来，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
“依依，”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爸爸来了。爸爸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林依靠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但她感觉到，这个老人的怀抱很温暖。跟赵秀兰的温暖不一样——赵秀兰的温暖是泥土和炊烟的味道，是养育之恩；而这个老人的温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是血缘。那是二十年前，他把她举过头顶时，她感受到的那种温暖。
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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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父女相认的时刻，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哟，这演的是哪一出啊？父女相认？感人至深啊。”
林依抬起头，看到了赵坤和杨静站在门口。
赵坤穿着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杨静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赵坤？”林依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你来什么？”
“听说你找到亲生父亲了？”赵坤走进店里，四处打量了一圈，啧啧出声，“哎呀，江城首富的千金，就住在这种破地方？修自行车？啧啧啧，真是委屈你了。”
他转头看着林国栋，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你就是林国栋？江城首富？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
杨静在旁边帮腔：“就是。林依，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老公还是个植物人。你以为找到个糟老头子当爹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大理，我老公说了算！”
“杨静，你闭嘴！”林依的声音冷得像刀。
“我凭什么闭嘴？”杨静翻了个白眼，“林依，我告诉你，你这个铺子，三天之内必须搬走。新房东是我老公，他不租给你了。你要是不搬，我们就强制执行！”
赵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林国栋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房产权属证明。这个铺子现在是我的。你女儿要是不搬，我就让法院来强制执行。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搬东西那么简单了。”
他得意地笑着，等着看林国栋吃瘪的表情。
可他等来的，不是吃瘪，而是——
林国栋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赵坤的衣领。
六十二岁的老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眼睛里燃烧着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愤怒和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坤被他的气势吓住了，脸色发白：“你……你放开我！我告诉你，我表哥是陈正雷！滇南首富陈正雷！你敢动我，我表哥不会放过你的！”
“陈正雷？”林国栋冷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你回去告诉陈正雷，就说江城林国栋说的——他表弟欺负我女儿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他松开赵坤的衣领，推了他一把。赵坤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被身后的保镖扶住了。
“你——你等着！”赵坤丢下一句狠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国栋，你以为你在江城厉害，在大理就好使？我告诉你，在这片地界上，我表哥说了算！你给我等着！”
他带着杨静和保镖，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林依靠在林国栋的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爸，”她哽咽着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
“傻孩子。”林国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五岁的孩子，“是爸爸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从今以后，有爸爸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走，爸爸带你回家。你妈还在家里等着你。”
林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爸，我不能走。沈墨还在医院里，他还没有醒过来。”
“那我陪你留在这里。”林国栋说，“等你丈夫醒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家。”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婉清，我找到依依了。她很好……她暂时不能回来，她丈夫出了车祸……你别哭，我会陪着她……好，等你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依，笑了。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你妈说她马上订机票，明天就到。”
林依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爸，”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要不要见见念念和安安？”
“当然要。”林国栋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的外孙和外孙女！他们在哪儿？”
“在隔壁房东阿姨家。我这就去接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林国栋站起来，像个迫不及待的孩子。
林依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挽着林国栋的胳膊，走出了“慢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庆祝什么。
这一天，林依等了二十年。
这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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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苍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洱海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远处的公路上，赵坤的车疾驰而去。他坐在后座，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吱响。
“林国栋，”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是江城首富就了不起？在大理，我表哥说了算。你给我等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表哥，确认了。林依的父亲就是林国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正雷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平静——
“我知道了。阿坤，你先别轻举妄动。让我来处理。”
“表哥，你不会——”
“我说了，让我来处理。”陈正雷的声音加重了几分，“阿坤，你惹的麻烦不小。林国栋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赵坤握着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觉得，事情可能超出了他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