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气在变稠。
李承然能明显感觉到呼吸变得费力,就像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年轻刑警已经开始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氧气浓度在下降。”杨婉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所有人心里一沉:18.5%。
正常空气中的氧气浓度是21%,低于19.5%就会开始影响判断力和协调能力,低于16%会导致意识模糊,低于12%就会昏迷,低于6%就是致命水平。
“他加速了氧气消耗。”李承然看向通风口,“或者减少了供氧量。照这个速度,不用24小时,十几个小时我们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杨婉清快速计算:“按照现在的下降速度,每小时下降约0.2%。12小时后会降到16%,那时候我们就很难保持清醒了。18小时后降到13%,可能会有人昏迷。”
“所以必须在12小时内做决定。”年轻刑警喘着气说,“要么按下按钮,要么找到其他办法。”
但其他办法在哪里?这个地下室就像一个密封的棺材,唯一的出口被锁死,唯一的通风系统被控制。他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命运掌握在观察者手中。
李承然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林国栋的目的是观察他们的选择,那么他一定在实时监控。摄像头、麦克风、甚至可能还有生命体征监测——那个电子音出现的时间太精准了,总是在关键时刻。
“他在看我们的反应。”李承然压低声音,“所以我们的任何对话、任何行动,都可能影响他的下一步。”
“那我们该怎么办?”年长刑警问,“假装?还是真的考虑……那个按钮?”
没有人回答。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时间在流逝,倒计时显示屏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23:21:17。
杨婉清突然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她的手悬在红色按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
“你在什么?”李承然问。
“我在想林国栋的话。”杨婉清没有回头,“他说如果按下按钮,门会打开,通风系统会恢复。但毒气会释放,待在毒气区域的人会死。”
她转过身,看着李承然:“但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待在安全区域呢?如果按下按钮的人,也留在毒气会经过的地方呢?”
李承然一怔:“什么意思?”
“毒气是通过通风系统释放的,对吧?”杨婉清指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那么毒气会先充满通风管道,然后通过出风口扩散到整个地下室。但出风口的位置是固定的,毒气的浓度分布会有梯度——靠近出风口的地方浓度高,远离的地方浓度低。”
她走到地下室最远的角落,那里距离最近的出风口有十几米。“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待在这里,毒气到达这里需要时间,而且浓度会被空气稀释。如果我们有防毒面具,或者能制造密闭空间,也许能撑过去。”
年轻刑警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按下按钮后,我们不一定都会死?”
“但风险很大。”年长刑警摇头,“我们不知道毒气的种类、浓度、作用速度。万一是最强的神经毒气,几秒钟就能致命,本来不及反应。”
“而且,”李承然补充,“林国栋可能说谎。他说毒气只针对‘另一人’,但实际可能针对所有人。按下按钮的人,也可能死。”
讨论陷入了僵局。每个选择都有风险,每个可能性都可能导致死亡。
时间到了晚上七点。氧气浓度降到了17.8%,所有人都开始感到头痛、恶心、注意力难以集中。杨婉清从背包里拿出几瓶便携氧气罐——那是她为潜水准备的,每罐只能提供二十分钟的氧气。
“只有四罐。”她说,“省着用,关键时刻救命。”
他们决定轮流使用氧气罐,每人每次吸五分钟,这样可以延长生存时间。但四罐氧气加起来也就八十分钟,对于剩下的二十多个小时来说,杯水车薪。
倒计时:21:43:09。
李承然吸完自己的五分钟氧气,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他看向杨婉清,她正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你在想什么?”他问。
杨婉清睁开眼睛:“我在想林国栋的实验记录。他做过十二例记忆清除手术,成功四例,失败八例。失败的结果都是永久性植物人。”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我在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杨婉清说,“记忆清除……听起来像是为了帮助人忘记痛苦。但林国栋不是那种有同情心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李承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关于记忆移植的部分。“六芒星计划的六个阶段:生、死、记、忘、喜、悲。‘忘’是第四个阶段,对应的是δ。”
“δ是苏晓。”杨婉清说,“图书馆档案管理员。她出现记忆闪回,林国栋的学生给她开药抑制记忆。这说明林国栋不希望她想起什么。”
“想起实验的真相?”
“或者想起更多。”杨婉清站起来,走到观察室的暗门前,“李老师,那把钥匙还在你那里吗?”
李承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你想开门?现在氧气浓度这么低,万一加速倒计时……”
“但如果我们都要死了,至少死前要知道真相。”杨婉清接过钥匙,“而且我在想,也许暗门后面不是陷阱,而是生路。”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林国栋是个科学家,不是人狂。”杨婉清分析,“他的目的是观察实验,不是人。如果我们都死了,他的实验就失败了。所以他一定会留一条生路,但那条生路需要我们自己找到。”
她的话有道理。林国栋设计了这么复杂的心理游戏,如果只是想让他们死,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毒气、爆炸、或者脆不提供食物和水。但他没有,他给了他们选择,给了他们时间。
“也许生路就在暗门后面。”杨婉清说,“档案可能是真的,也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比如另一个出口,或者控制系统的总开关。”
李承然看向另外两名刑警。年轻刑警点头:“我同意试试。反正等下去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年长刑警犹豫了很久,最终也点了点头。
四比零。全票通过。
杨婉清走到暗门前,入钥匙。钥匙转动得很顺畅,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但门没有自动打开,需要用力推。
李承然和年轻刑警一起用力,暗门缓缓向内打开。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空气从楼梯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但氧气浓度似乎比地下室高一些。
“有风。”杨婉清伸手感受,“下面有通风。”
他们决定下去看看。李承然打头阵,杨婉清紧随其后,两名刑警断后。楼梯很长,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才到达底部。
这里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像是个储藏室。房间里堆满了纸箱和金属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玻璃圆柱体。圆柱体直径约两米,高约三米,里面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他的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杨婉清走到玻璃柱前,看清了男人的脸。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是林国栋。”她低声说。
李承然也认出来了。虽然十年过去,虽然泡在液体里,但那确实是林国栋的脸。和通缉令上的照片相比,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五官轮廓没变。
“他在……休眠?”年轻刑警难以置信。
杨婉清检查玻璃柱旁边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显示着生命体征数据:心率52,血压90/60,体温35.2℃,脑电波显示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不是休眠。”她说,“是人工冬眠。林国栋把自己冻起来了。”
控制面板上还有更多信息:冬眠开始时间——2023年9月15,正好是匕首里那张纸条上的期。计划冬眠时长——十年。预计唤醒时间——2033年9月15。
“他想跳过十年。”李承然明白了,“等风头过去,等我们都老了,或者死了,他再醒来,继续他的实验。”
“但为什么要把自己藏在这里?”年长刑警问,“完全可以去国外,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杨婉清继续作控制面板,调出了更多数据。她看到了一份医疗报告:林国栋,晚期胰腺癌,确诊时间2023年6月。预计生存期,不超过六个月。
“他得了癌症。”杨婉清说,“冬眠不是为了躲风头,是为了等治疗技术发展。他相信十年后,癌症会有治愈的方法。”
所以这一切——疗养院、地下室、囚徒困境——都是林国栋在进入冬眠前布置好的。他把自己藏在这里,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门。而他和杨婉清,就是林国栋选中的最后一场实验的参与者。
“现在怎么办?”年轻刑警问,“把他弄出来?他是通缉犯,我们应该逮捕他。”
“但他现在是冬眠状态。”年长刑警说,“强行唤醒可能有生命危险。而且……我们怎么带他出去?我们自己都出不去。”
李承然在房间里搜索,希望能找到其他出口或控制设备。他在一个金属柜里发现了大量文件,都是六芒星计划的完整档案——这次是真的。
α到ω,二十四个实验品的所有记录,包括那些“失败品”的最终去向。李承然快速翻阅,找到了父亲的档案。
李建国,代号β,记忆移植实验对象。1987年接受实验,移植了部分战争记忆,导致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1995年因“意外”坠楼身亡,实验记录标注:“β出现不可控的记忆混乱,建议终止。”
建议终止。这四个字冷冰冰的,就像在说一个坏掉的仪器。
李承然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他找到了杨婉清的档案,ω,克隆与记忆移植复合实验。1998年“诞生”,2008年第一次记忆觉醒,2013年正式激活……
档案的最后一行写着:“Ω表现出超越预期的稳定性和适应性,建议长期观察,作为后续实验的基准模型。”
基准模型。林国栋把她当成一个成功的样品,一个可以复制的模板。
“找到出口了吗?”杨婉清的声音打断了李承然的思绪。
他摇摇头,继续搜索。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他发现了一个控制台,和地下室的类似,但更大更复杂。控制台上有个大屏幕,显示着整个疗养院的结构图,包括他们所在的地下室和这个冬眠室。
结构图上,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通道,从冬眠室通向地面。通道的出口在疗养院后山的树林里,距离主建筑约五百米。
“有出口!”李承然指着屏幕,“但需要密码才能打开通道门。”
密码是六位数。他们尝试了林国栋的生、疗养院成立的期、六芒星计划开始的年份,都不对。
倒计时还在继续。虽然冬眠室的氧气浓度比地下室高,但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上面的氧气浓度已经降到了16.5%,再过一个小时,就可能有人昏迷。
“密码可能和实验有关。”杨婉清说,“六芒星计划,六个阶段,二十四个实验品……”
她突然想到什么,走到林国栋的冬眠舱前,仔细查看控制面板。在面板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唤醒密码:实验成功的数量。”
实验成功的数量。六芒星计划有二十四个实验品,但有多少是成功的?
杨婉清回到档案柜前,快速翻阅。她找到了每个实验品的最终评估报告:
α,陈建国,失败(死亡)。
β,李建国,失败(死亡)。
γ,杨振华,部分成功(植物人状态)。
δ,苏晓,部分成功(记忆抑制中)。
ε,林致远,失败(自首,实验中止)。
……
她一个个数下去。二十四个实验品,被标记为“成功”的只有六个。其中五个是“部分成功”,只有一个被标记为“完全成功”。
ω,杨婉清。
“六个。”杨婉清说,“密码是000006。”
李承然输入密码。控制台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密码正确。通道门已解锁。警告:开启通道将触发冬眠舱唤醒程序。是否继续?”
唤醒林国栋?
四人面面相觑。如果唤醒林国栋,他可能会反抗,可能会逃跑,可能会启动其他陷阱。但如果不唤醒,他们就打不开通道门。
“我们没有选择。”李承然说,“唤醒他,然后逮捕他。我们有四个人,他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刚从冬眠中醒来,身体虚弱。”
“但如果他有武器呢?”年长刑警担心。
“那就更得唤醒他了。”杨婉清说,“如果让他继续冬眠,等他自己醒来,可能就真的逃掉了。现在唤醒,至少我们有机会抓住他。”
投票再次进行。这次是全票通过——唤醒林国栋,打开通道。
李承然按下确认键。
控制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冬眠舱里的液体开始排出。林国栋的身体缓缓下降,落在舱底的平台上。管线自动断开,舱门向两侧滑开。
同时,房间另一侧的墙壁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向上的斜坡通道。通道里有灯光,能看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外透进自然光。
成功了。出口就在眼前。
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冬眠舱上。林国栋躺在平台上,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分钟,他的眼皮开始颤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而迷茫,花了十几秒才聚焦。他看到站在面前的四个人,先是困惑,然后逐渐清醒,最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Ω……”他的声音沙哑涩,“你找到我了。”
杨婉清后退一步,李承然挡在她身前。两名刑警掏出手铐,准备上前逮捕。
但林国栋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你们以为赢了,是吗?打开了通道,找到了我,可以出去了。”
他的笑容扩大:“但实验还没结束。真正的囚徒困境,现在才开始。”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灯光闪烁不定。从通道方向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那扇铁门,正在缓缓关闭。
“通道门有定时关闭装置。”林国栋咳嗽了几声,“从打开到关闭,只有三分钟。现在……还剩两分四十秒。”
李承然看向通道,铁门已经关了一半。以他们的速度,全力冲刺的话,两分四十秒足够所有人跑出去。
“但你们要带上我吗?”林国栋问,“我是个虚弱的老人,需要人搀扶。带上我,速度会慢,可能有人来不及出去。不带我,把我留在这里,我可能会死——但你们都能安全离开。”
他看向杨婉清,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Ω,这就是最后的实验。你是要救我这个仇人,还是救你自己和你的朋友们?选择吧,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铁门关闭,还剩两分钟。
真正的囚徒困境,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