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川中学的梧桐叶又黄了。
李承然站在教学楼前,看着那片熟悉的场,十年前杨婉清就是从五楼天台坠落在那里。如今血迹早已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净,塑胶跑道崭新得刺眼,学生们在课间追逐打闹,仿佛那场死亡从未发生。
“李老师,这边请。”
教务主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李承然点点头,跟着走进教学楼。他现在的身份是市局刑侦支队借调到青川中学的“法治辅导员”,为期一个月。这个身份是他主动申请的,局里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接这种闲差。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正是十年前杨婉清所在的班级。李承然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教室,粉尘在光柱中飞舞。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齐刷刷看向他,带着好奇和审视。
“同学们,这是市局来的李警官,接下来一个月会给大家上法治课。”
教务主任简单介绍后离开了。李承然走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教室。刑警的本能让他迅速观察环境——后门锁扣有些松动,第三排靠窗的男生在桌下玩手机,倒数第二排的女生正在补妆。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靠墙第四排的位置。
那个女生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的坐姿,握笔的姿势,甚至手腕微微内扣的角度——
李承然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叫李承然。”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这一个月,我会和大家聊聊法律,聊聊怎么保护自己。”
他的声音很稳,十年刑警生涯练就的定力在这一刻绷到了极限。那个女生抬起头,窗外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清秀的眉眼,略显苍白的皮肤,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
李承然手中的粉笔“啪”地断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学生小声笑起来,大概是觉得新来的老师紧张了。李承然弯腰捡起粉笔头,直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先从校园安全说起吧。”他继续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位置。
女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个高中生。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李承然说不清的东西。她穿着普通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格子裙,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但李承然知道她是谁。
或者说,他以为他知道她是谁。
杨婉清。十年前从这栋楼的天台坠落,当场死亡的杨婉清。法医报告、现场照片、结案卷宗——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只有李承然知道不是,因为他当时就在天台门后,看见了推她的那只手。
也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回头时,朝他投来的警告眼神。
“李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承然回过神,发现全班学生都在看着他。他刚才说到一半停住了,沉默了至少十秒钟。
“抱歉。”他清了清嗓子,“我们继续。”
下课铃响起时,李承然几乎是逃出教室的。他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十年了,那场噩梦从未真正离开过。
“李警官?”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承然猛地转身,看见那个女生就站在卫生间外的走廊上。她背着书包,似乎是要回家,却又特意绕过来找他。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承然脚边。
“有事吗?”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普通老师。
“我叫杨婉清。”她说,声音很轻,“转校生,上周刚来的。”
李承然感觉喉咙发。“你好。”
“您上课时一直在看我。”杨婉清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有。”李承然迅速回答,“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杨婉清微微歪头,“那她现在在哪?”
李承然沉默了。
杨婉清等了几秒,忽然笑了。“开个玩笑。李老师,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李承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回到临时办公室,李承然锁上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封面上写着“青川中学坠楼案”,期是十年前的九月。他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现场照片首先滑出来。黑白影像里,少女躺在场上,身下是一滩深色血迹。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李承然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血色。
他翻到目击者笔录部分。只有一份——他自己的。十七岁的李承然在笔录里写道:“我当时在二楼教室,听见响声才跑出去看,到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全是谎言。
真相是,他当时就在天台。杨婉清约他放学后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他迟到了五分钟,推开天台门时,正好看见一个背影将杨婉清推了下去。
那人回头时,李承然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那人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楼下。意思很明确:如果你说出去,下一个就是你。
李承然当时才十七岁,吓坏了。他在笔录里撒谎,案件很快以自结案。那个推人者转学离开,从此消失。而李承然高考后报考了警校,一路做到刑警,以为自己终于有力量面对过去。
直到今天,杨婉清走进了他的教室。
档案里还有一份转学证明复印件。李承然之前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问题——杨婉清是从邻市转来的,学籍档案齐全,照片上的女孩和刚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出生期不对。
十年前的杨婉清如果活着,今年应该二十六岁。而这个转校生的档案显示,她只有十七岁。
李承然拿起手机,拨通了队里的电话。“小陈,帮我查个人。青川中学高二学生,杨婉清,上周从临江二中转来。我要她所有的背景资料,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边。场上有学生在踢足球,欢声笑语随风飘上来。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杨婉清从这里坠落。
而现在,她回来了。
或者说,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带着她的名字回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承然收起档案,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教务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警官,这是你要的十年前那件事的校方记录。”主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复杂,“其实我不明白,局里为什么突然要复查一个已经结案的自案?”
“例行检查。”李承然随口敷衍,接过文件夹。
主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上周杨婉清同学转学过来时,我核对档案发现了一个问题。”
李承然抬起头。
“她的监护人是空白的。”主任压低声音,“所有手续都是她自己办的,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独自办理跨市转学,这不合常理。我问过她,她说父母都在国外。”
“你核实了吗?”
“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当时想拒绝接收,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必须收。”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主任摇头,“电话是从教育局直接打来的,只说这个学生背景特殊,让我们正常接收,不要多问。”
主任离开后,李承然翻开校方记录。和警方的卷宗相比,这份记录简单得多,只有事件概述和后续处理。但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当年的事发后,学校成立了一个临时调查组。组长是当时的副校长,组员包括三名老师。其中一名老师的名字让李承然瞳孔一缩——
张明远。
正是当年把杨婉清推下天台的那个人。
记录显示,张明远在调查组工作一周后,以“身体原因”辞职,随后离开青川市。警方卷宗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人曾参与校内调查。
李承然感觉后背发凉。如果张明远当时就在调查组里,那么所谓的“调查”从一开始就是幌子。他在现场,可以第一时间销毁证据,可以影响其他老师的判断,可以确保案件朝着“自”的方向定性。
而十七岁的李承然,因为恐惧选择了沉默,无形中成了帮凶。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喧闹声如水般漫过校园。李承然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十年前杨婉清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天放学,她塞给他一张纸条。“明天下午五点,天台见。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关于张老师的。”
她说的张老师,就是张明远。当时张明远是他们的物理老师,很受学生欢迎,谁也想不到他会人。
李承然第二天迟到了。他赶到天台时,只来得及看见杨婉清坠落的瞬间,和张明远回头时冰冷的眼神。
那张纸条后来不见了。李承然记得自己明明放在书包夹层里,但第二天再找时就没了。他怀疑是张明远拿走的,但不敢声张。
手机震动起来,是小陈回电了。
“头儿,查到了。”小陈的声音有些困惑,“杨婉清,十七岁,临江二中转学过来。学籍档案齐全,但从小学到初中的记录……有点怪。”
“怎么怪?”
“太净了。”小陈说,“没有一次,没有一次请假,成绩始终保持年级前十。就像……就像刻意制造出来的完美档案。”
“家庭情况呢?”
“父母栏填的是杨建国和陈芳,但系统里查不到这两个人的任何信息。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没有工作单位。邻居走访还在进行,但临江那边反馈说,她填的住址是三年前就拆迁的老城区。”
李承然握紧手机。“也就是说,这个杨婉清可能本不存在?”
“或者说,存在的是另一个身份。”小陈顿了顿,“头儿,还有件事。我顺手查了十年前青川中学那个案子,发现卷宗被人动过。”
“什么意思?”
“电子档案的访问记录显示,上周五有人调阅了这份卷宗。”小陈说,“访问权限很高,直接绕过了常规审批。技术科正在追踪IP,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需要时间。”
上周五,正是杨婉清转学手续办完的那天。
李承然挂断电话,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夕阳西下,整个校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场上已经空了,只有一个女生还坐在看台上。
是杨婉清。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朝着十年前自己坠落的位置。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承然抓起外套冲下楼。当他跑到场时,看台上已经空了。只有杨婉清坐过的地方,放着一本笔记本。
他走过去,捡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李承然,我知道你看见了。现在,轮到你了。”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李承然抽出来,呼吸瞬间停滞。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天台。杨婉清背对着镜头站在栏杆边,而她的身后,张明远正伸出手。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正是坠楼发生前三分钟。
这张照片当年应该已经被张明远销毁了。
但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李承然抬起头,看见教学楼五楼的天台上,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朝他挥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
和照片里的杨婉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