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霞飞路的梧桐叶还没落尽,凤鸣楼的门已经关了三天。
木牌是新钉的,上刻八个字——“修葺中,谢绝访客”。
顾余生把黑鸦会攒的第一桶金全搬出来了。
“鸦主,这是基地三个月的运转储备。”
“我知道。”顾余生已经在石桌上铺开了图纸,“往后黑鸦会不缺黄金。
缺的是让黄金变成更大黄金的地方。”
影鸦不再说话。
她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把一份详细的装修采购清单审完、批注、分派,
影鸦当启程,身上带了三张路线图、九封介绍信。
贵州成义烧房、四川温永盛老窖、山西杏花村、绍兴鉴湖。
介绍信是影鸦自己写的,以法租界新开茶楼采办的名义,措辞客气而疏淡——“兹委派采办专员赴贵坊洽谈采购事宜”。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绍兴。
在鉴湖边的老酒坊里,掌柜拿出来的账册上是二十年、三十年的存货,封口完好,存量充足。
影鸦照章办事,挑货、议价、签单、预付定银。
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在后巷晒太阳的老伙计多了一句嘴。
“要说最老的,我们库底还有一坛。
道光年的,没人卖。”
影鸦停步,回头。
回到上海后,她把这事写进物资采购报告,在最后一行用蝇头小楷注明:
“另悉,绍兴某坊存道光年间花雕一坛,珍品孤物,对方暂不售。
骨鸦接到这份报告时,黑暗里响起一声轻敲,像枯枝叩在石碑上。
他在油灯下看了一整遍清单——波尔多名庄酒、邑、香槟、茅台、老窖、汾酒、花雕,全是珍品。
那坛六十年花雕,他也看了。
骨鸦自语,“凤鸣楼要的是孤品。”
然后他提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可加收孤品,酒好不嫌年岁深。”
影鸦收到骨鸦的回复后,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着手让贵州线的人在茅台镇多留三,务必找到不对外挂牌的私家窖藏。
影鸦走后的第五天,第一批酒运到了。
木箱是用草绳扎紧的,内衬三层油纸。
骨鸦亲自验货,验了酒标、封口、坛身水迹。
他逐个对过清单,然后安排鸦哨将这批酒先存入地下总坛,
战鸦亲自去找了法租界手艺最好的苏作木匠。
从木作到裱糊,每一道工序他都单独谈。开口就是规矩:“用料要最好的。工期紧。嘴要严。工钱翻倍。”
没人多问。没人敢多问。
白里,凤鸣楼只有锯木声、砌砖声、打磨声。
匠人们照着图纸活:香樟木打茶台;
真丝布糊墙面,每一寸都贴得平整;
破损的法国地砖被一块块撬掉,换上新的,灰白相间,菱形铺排。
门窗换成双层隔音,
外观还是原来的灰砖红瓦,连砖缝的配色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天黑透之后,匠人们领了工钱离开。
然后骨鸦就来了。
“鸦主。”骨鸦躬身。他的声音在空楼里听起来像风吹过枯树洞,“暗线图纸,我看了。”
“说。”
“三道暗门。
第一道在壁炉后,通地下室;
第二道在二楼书柜里,通隔壁民居二层;
第三道在三楼楼梯转角,做家具样式,紧急情况下可切断整层通道。”
他一项一项地说,“地窖分两半,一半藏黄金密件,一半存陈酒。
“几天?”
“十天”骨鸦停了一下,“隔壁民居,影鸦已经安排好了。
我们的人租下了那边整个楼,是个做洋货生意的‘夫妻档’,自己人。”
顾余生点头。
白里他是那个擦栏杆、搬木料的小跑堂,
在顾余生盯着暗门封口的时候,小阿俏已经在外面跑了整整八天。
她的第一个目标是苏州。
她凭着记忆里的线索找到父亲旧的一位故交——曾在苏州织造府做过茶酒司的陆先生。
此人精通茶道,尤擅碧螺春、龙井的品鉴与冲泡,退下来后不再替人做事,靠着教几个徒弟的束脩过活。
他住的地方在一条窄巷深处,台阶生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客人登门。
小阿俏把房契往桌上一搁。
“陆伯伯,我是沈含烟。”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认出她眉眼里父亲的影子。
然后他听她讲完了来意。
“你要我出山,替你管茶。”
“是。”
“我一个退下来的人,没什么大用。”
“有用。您的舌头就是尺。”
老人沉默。茶室里只有炭火煮水的轻响。
“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要我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你楼里的茶,只喝不卖。
好茶不拿来糟蹋。”
“我答应。”
小阿俏回到上海那天,带回了一位苏帮菜厨娘。
此人姓周,四十出头,早年在大公馆里做主厨,后来因为不肯在主家宴席上陪笑,辞了工,
但手艺一点没丢。刀功、火候、调味,样样都是正宗的苏式精致。
小阿俏是在苏州河边的菜市口找到她的——她正在挑鱼,一眼就认出哪条是野生的
小阿俏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
“周姐,我要做私宴茶点。淮扬、本帮都要,食材用最好的,工钱你开数。”
周厨娘手里还拎着一条活鲫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不是寻常人家。但我有个规矩——不做脏事,不陪笑。”
小阿俏与她对视。
“我们只做茶饭,不问是非。”
“那我去。”
然后是一位理疗师。经人介绍,姓秦,江西人,祖传的经络推拿手法,祖辈在南昌给知府做推拿,
到这一辈,只剩她一个女儿,学了全套手艺却无处施展,在租界的西药房里给人抓药为生。
小阿俏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称甘草。
小阿俏只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问她学没学过经络。
第二句问她记不记得位歌诀。
第三句问她愿不愿意到法租界的新茶楼做事。
秦姑娘手一顿,甘草落在柜台上。
“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经络的人,而不是问我认不认字。”
“我问的是本事,不是别的。”
一个月后—
小阿俏站在台前说了一句话
“嘴严的人,留下。嘴不严的,现在就可以走。”
最后留下了
十名男孩,二十名女孩。
每一个都在签契之前听她亲口说了一遍规矩:
“不打听客人的事,不议论楼里的事,不跟任何人讲自己在哪里做工。
做得到,我们就签。”
没有人走。
小阿俏从外面回来,鞋上沾着苏州的土和码头的泥。
她把新招的三十个人的契书放在桌上,然后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双布鞋。
针脚密密的,鞋底又厚了一层。
新鞋比之前那双大了半指,更合脚,更耐磨。
走了一天路,脚上磨出水泡,自己拿针挑破了,擦了药,然后睡了。
顾余生把她忘了吹灭的灯吹熄。
然后一个人回到酒窖里,把今天新收到的二十箱波尔多,
一瓶瓶核对年份、产区、酒庄。
战鸦通过租界买办扫空了怡和洋行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