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顾家宅乱坟岗,地下第六层。
顾余生已经在书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油灯添过一次油,灯芯剪过一次。
案上铺着一张法租界地图、一张码头平面图、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字迹很用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笔尖停得太久。
渡鸦蹲在书架横档上,看了他两个时辰。
这个人从回到基地就不对劲——他在跟自己较劲。
顾余生在回忆百年后的那个世界。
是那些碎片——电影、电视剧、小说、野史。
那些偶尔瞥过的影像和文字,如今要一字一句从记忆的淤泥里捞出来。
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真实的历史。
真实历史里的1900年不是这样。
更像是某个影视剧里的上海滩。
这个认知不是今天才有。
从他在烟花间醒来、看到小阿俏的第一眼起,脑子里就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这个人,你见过。
不是这辈子见的,是在上辈子,在某部老剧里。
顾余生把笔搁下,用力闭了一下眼。
记忆太少,太碎。
他只记得一些名字,一些模糊的脸,一些“这个人后来很厉害”的印象。
多数是早期上海滩影视作品里的熟面孔,他能认出来,却说不出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完整命途。
而这些人,现在还没起来。
有的还在拉车。有的还在摆水果摊。有的还在巡捕房抄公文。有的还在街上要饭….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
字迹从潦草到工整,来来改过。
他把能确定的人名列出来,在每个名字旁批注了大概年龄和去向。
写完之后又看了半晌,在某些名字下面画线。有的单线。有的双线。有的画了圈。
然后他翻过纸面,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种子。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黑鸦会的常运转不需要他过多过问。
战鸦在码头的地盘已经稳固,外围成员从几十人增长到近百。
影鸦的情报网以凤鸣楼为中心,每天有二十只新喀鸦和四十名地面鸦哨在生产情报。
骨鸦守着坟场,第七层的军火生产线已经完成第二批组装,怡和洋行的后续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一百零八鸦哨已全部苏醒,刑堂的规矩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
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但“不需要”和“什么都不做”是两回事。
顾余生拿起那张纸,吹墨迹,折了两折,放进袖口。
渡鸦展开翅膀,落在他肩上。
“要动手了?”鸦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期待。
“不动手。”顾余生绕过书案,往楼梯走。“种地。”
“种什么地?”
“种人。”
一个时辰后,地下第一层,密议厅。
战鸦和影鸦并肩站在议事桌前。
他们同时收到召唤,来的路上碰到,彼此都没多话。
凌晨被召见不稀罕,但同时召两人,通常是大事。
骨鸦留守在坟场地面。血鸦今夜有任务,不在基地。
顾余生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
面前放着一张纸,纸背朝上,看不出内容。
油灯的光映在脸上,十四岁的轮廓还是少年模样,但下巴的线条比两个月前硬了些。
“坐。”两人坐下。
密议厅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响,和从第五层隐约传来的翅膀振动声——那是影鸦的新喀鸦群在夜间换班。
顾余生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影鸦。
“你先看。”
影鸦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沈达。约二十岁。法租界巡捕房华人巡捕,底层文书。
下面附了三行字:
找到他。结交。提供资金与情报。助其快速升迁。
目标:一年之内升探目。
方式:通过共同熟人引荐,不必暴露黑鸦会。
用“凤鸣楼”的名义即可。
影鸦把这三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把纸递给战鸦。
“鸦主认识他?”影鸦问。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能升上去。”
影鸦没有追问
“问了一句:“鸦主希望这件事排在什么位置?”
“常线。不急,不松。每一步都要稳。
关系是养出来的,不是买出来的。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伯乐,不是金主。”
“明白。”影鸦点头,“让他依赖我们。等他升上去,他的情报就是我们的情报。”
“不只情报。”顾余生看着她,“巡捕房的人脉、档案、出警动向、押运路线。
你现在拿不到的,以后他会替你拿。巡捕房什么时候有行动,提前知道一个时辰和不知道,是两个结果。”
影鸦把那张纸收回信封。她的手指很稳,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些。
“第二份。”
顾余生拿出一张纸放在战鸦面前。
余力奎。约十四岁。十六铺码头拉车少年。
下面附了同样格式的指示:
找到他。收为徒弟。传八极拳筑基功。
后期方向:资助其组织车夫行会。
要求:让他有饭吃,有拳练,有尊严。
战鸦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带过徒弟。
他是八极拳宗师,但宗师和师父是两回事。
他一拳能把人打飞三丈,教一个十四岁孩子站马步,需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鸦主,为什么是车夫行会?”
顾余生用指尖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从码头延伸到法租界深处。
“码头上的货,从船上卸下来,往哪运?谁在运?马车夫、黄包车夫、板车夫。
这些人白天拉货晚上睡马路,没人替他们说话。
如果有一天余力奎能替他们说话,全上海的运输节点就都在我们耳朵里。”
战鸦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我明天去码头找他。”
“先观察几天。看看这孩子骨头硬不硬。”
“知道。”
战鸦心里已经在盘算。
在码头上找一个机会,让那孩子看到他用八极拳打碎三块青砖,然后不动声色走开。
真正收徒要等那孩子自己找上门来。
力从地起,顶肘贴山靠,这些都能教一个拉车少年。
但不是明天。明天只埋种子。
顾余生拿起第三张纸。没有放在桌上,直接递向战鸦。
“这张带给凤鸣楼的沈老板。
战鸦接过。
陆昱晟。约十二岁。孤儿。十六铺水果批发市场,外人叫他“水果月笙”。
下面一行字:
找到他。安排在凤鸣楼做事。对他好一点。可以认作姐弟。
不用教他东西。让他自己看,自己学。
战鸦低头看着,两道浓眉往中间挤了一下。
“鸦主。这孩子……十二岁?”
“不到十三。”顾余生说。
“这么早就接过来?”
“再晚接不到了。”
战鸦又看了一眼纸条。“水果月笙。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怪。”
影鸦在旁边接了一句:“市井绰号。能叫出名堂的,多半有点过人之处。”
顾余生没有解释。他只是对影鸦说:“让沈老板亲自去。她说话,孩子听得进去。”
战鸦收起第三张名单。
顾余生站起来。
他走到议事桌前方的立柜旁,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他没有放在信封里,也没有叠。就这么拿在手里。
影鸦和战鸦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三张名单,鸦主都是坐着递出来的。这张,他站起来去拿。
顾余生转过身,把纸放在桌上。
楚天枢(乞丐)。约三十岁。
丐帮长老。行踪不定,常在南市、老城厢一带活动。
喜好:陈年好酒。
和前面三张不同。没有“找到他”,没有“结交”,没有“收徒”。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身份、一个爱好。
“这个,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