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远舟从铁剑门回到林家祖宅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沿着那条被灌木半掩的岔路走回来,书包里装着金铁锋签字盖章的宗门功法优化报告、几枚铁剑门弟子托他带回来优化版玉简的散碎灵石,以及一株用湿布裹着须的耐酸剑齿草苗。这株苗是他临走前在铁矿山附近的山坡上挖到的,叶片比普通的剑齿草更窄更硬,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铁锈色,能在偏酸性的矿渣土壤里存活。他打算把它种在偏殿门口那几株剑齿草旁边,看看能不能杂交出更耐酸的品种。
还没走到院门口,他就觉得不对劲。巷子里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辰,老管家应该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摩擦石板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但今天没有扫帚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从院门内侧隐隐传出来,语气不算激烈,但每一句都带着一股刻意克制的公事公办的味道。
林远舟推开院门,院子里站着五个人。
领头的是二房的族老林仲海,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锦袍,手里拄着一雕花灵木拐杖,面容沉稳。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脸色严肃的族中长辈,再往后是林文杰——这次他没有站在最前面趾高气扬,而是安静地垂手站在长辈们身后,眼神在院子里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林远舟。最边上还站着一个林远舟没见过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年纪看起来比王老头还大,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账册。这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落魄账房先生的气质,但前挂着一枚极小的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仙盟法规司的天平纹路——这是仙盟认证的第三方审计师。
老管家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扫帚,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困惑。他看见林远舟推门进来,赶紧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少爷,他们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说要等你回来当面谈——还带了仙盟的审计师。”林远舟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让他先去厨房烧壶水泡茶,然后放下书包走到院子正中间。
“二老爷,”他先开口,“今天带的人比上次多。”
林仲海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说,上回侄儿指出账本有几处需要核对,他回去之后跟族老会反复商议,觉得账目的事确实应该有个公正的第三方介入,所以今天特意从仙盟法规司请了第三方审计师周老先生来府上,当着侄儿的面把林家这几年的公账从头到尾重新审计一遍。他说这话时左手按在拐杖头上,四指自然蜷着,只有拇指轻轻摩挲着雕花纹路——跟上次被指出账本墨色不对时完全相同的姿态。
周老先生捧着账册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说话一板一眼,完全不带任何情绪。他说仙盟法规司收到族老会的申请,委托他对林氏家族近几年的公账进行独立审计,审计范围包括全部家族产业收入与支出,按仙盟法规第七十二条和第九十三条,审计期间家主有权全程参与、查阅所有原始凭证、并对任何存疑账目提出异议。他把账册摊开放在院中石桌上,每一页都夹着细麻绳做的索引标签,有些页角还有几行极小的朱砂批注,字迹虽小但笔锋清晰,显然在来之前已经做过初步审查。
林远舟扫了一眼那本账册,心里瞬间明白了林仲海的算盘。上次他在书房里逐条指出了账本的问题——墨色浓淡、准则适用期、收益确认节点,每一处都打在痛点上。族老会这次主动请第三方审计师来,表面上是公证透明,实际上是把球踢给了第三方——如果审计结果证明账目确实有问题,林仲海大可以推说是族老会的集体失误,自己只是经手人;如果审计结果证明账目没问题,那林远舟上次的指控就成了无理取闹。这招以退为进,既是给上次的失利找个台阶,也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既然周老先生是仙盟认证的审计师,”林远舟在石桌前坐下,“那我们就按规矩来。”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石桌上——铁剑门宗主签章的优化报告、坊市王老头书摊的寄售账本、还有他自己平时记账的旧稿纸。这些东西跟林家的公账没有直接关系,但他需要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少爷。他懂账,他懂仙盟法规,他懂审计流程。他拿起周老先生摊开的账册,翻到几处被夹了索引标签的页面。这几处的入账墨色的确与周围旧页相比有细微的深浅差异,林仲海把账本交上去之前显然让经手人做过一定程度的修正,但从浓淡过渡来看,仍然有若条目在靠近页缘处出现了轻微的不连续。
周老先生顺着他的手指仔细看了片刻,拿出便携灵光鉴识镜逐处比对,随即微微颔首,接过审计账册在页边用朱砂标注了几处待核的墨迹叠层问题。他接着往后翻,翻到一笔灵矿转让费时目光停了一下——这笔转让费的入账期恰好卡在仙盟会计准则里新旧两套收入确认时点的交替期,入账年份归属存在可争议的灰色地带。周老先生的指尖在这行数字上轻轻划过,抬眸看了林仲海一眼。
“这部分收益按旧准则可归入交矿当年,按新准则需递延至开采权变更登记完毕的次年。贵府的账目似乎选了对账面数字最有利的一种归属方法。”
林仲海拄着拐杖没有答话,林文杰在后面忍不住动了一下嘴唇,被旁边的族中长辈按住了肩膀。审计继续往下进行,周老先生逐页检查着每一处夹了标签的条目,林远舟则在旁边用随身稿纸快速记录下每一处存疑节点。他对林家的公账本来没有太多兴趣——族老会爱怎么管账是他们的事,但前提是别把手伸到他爹留下的那几间铺子和灵田上。上次他在书房里说过的话仍然算数:没有交接文书,任何资产转移都是无效的。今天这场审计,从族老会的角度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法律博弈;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则是把上次在书房里的账目之争正式推进到仙盟法规的框架内——一旦审计结果确认族老会的账目存在管理漏洞,他要讨回的就不只是几个数字,而是那几间铺子和两亩灵田的完整管理权。
审计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夕阳西斜时,周老先生把账册合上,将审计意见的草稿逐条誊在正式文书上。他的结论很谨慎但毫不含糊:林家公账在近几年的管理中确实存在多处记账不规范、墨迹补录、收入确认时点存疑等问题,虽然每一处单独看数额都不算大,但累计起来对家族资产的完整性构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害。具体每一条的定性和量化,需要林家家主和族老会共同签字确认之后方可正式归档。
林仲海的脸色看不出太大的波澜,但他的拇指不再摩挲拐杖头,而是紧紧按在上面,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族老会接受审计结果,会按周老先生的建议对账目进行整改,具体的整改方案改再议。他说完转身便走,灵木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两个族中长辈跟了上去,林文杰走在最后,跨出院门时脚步僵直,连头都没回。
周老先生把审计草稿正式文本一式两份分别交给林远舟和林仲海派来候在院外的执事弟子,然后收拾好便携鉴识镜和索引标签,起身告辞。林远舟叫住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小袋散碎灵石递过去,说这是审计费,按仙盟法规司的标准收费应该是多少。周老先生推开灵石袋,语气平淡而温和地说仙盟的第三方审计费用由申请方承担,族老会已经付过了。他顿了顿,看着林远舟,又说了一句跟审计报告完全无关的话:“你在坊市卖的那些优化版玉简,我儿子也在用。他是筑基初期的散修,以前运气到肩井总是发堵——用了你改的《清风引气诀》之后,堵了两年多的瓶颈终于通了。”他把灵石袋重新推回林远舟手边,提起旧公文包转身离开,洗得发白的灰袍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管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看看院门又看看林远舟,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旧布袋快步走到石桌前,把桌上那些灵石和结算款小心翼翼收好。他说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骨头汤,已经炖了小半个时辰了。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杯,杯子里的茶是刚泡的,热气在夕阳下袅袅升起,茶梗在杯底轻轻晃荡。他把那株耐酸剑齿草苗从书包里拿出来,须上的湿布还是的,叶片上的铁锈色纹路被夕阳染成一层极淡的暗金。偏殿门口那几株剑齿草正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叶子——等这株新苗定植下去,过段时间也许能比它们蹿得更高一截。
他把搪瓷杯搁在石桌上,翻开随身题库开始做今天没做完的物理模拟卷。系统面板右上角,凝灵丹的已兑换标记安静地亮着暗金色,功法优化模拟器的进度条停在他为铁剑门量身定制的最后一版方案上。他拿起那支永不断墨的毛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窗外老管家正蹲在花坛边给那几株剑齿草松土。厨房灶台上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香顺着晚风飘进院子,跟剑齿草叶尖上被夕阳晒暖的微涩草香搅在一起,被晚风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