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规矩
许安蹲在路灯底下,看着光幕上那个“多功能数据线”的图标,脑子里已经把未来三天的进货计划排好了。
先卖袜子。
二十七双,定价十块三双,全部卖掉是九十块流水。扣掉四十八块六的成本,净赚四十一块四。加上系统给的那五十块初始资金还剩一块四,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金是四十二块八。
四十二块八,够进十七条数据线。
数据线一条卖十五,十七条全卖出去,流水二百五十五,净赚二百一十二块五。
二百一十二块五。
许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可以把欠学校食堂的饭钱还掉三分之一,意味着他可以在宿舍囤两箱泡面,意味着他至少未来一个月不用再为吃饭的事发愁。
前提是,袜子能卖完。
许安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
已经快十点半了。城中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下晚班的工人、出来觅食的租客、刚从麻将馆散场的闲人,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
他的视野里,这些人身上笼罩着不同颜色的光。
白色的居多。偶尔有一两个淡绿色的。
许安注意到一个规律:穿拖鞋的人,身上绿光更浓。穿皮鞋的人,多半是白的。
准确。穿拖鞋意味着脚出汗多,对袜子的需求更迫切。
他把摊位上浅色的几双袜子摆得更靠前了些。夏天穿浅色的人多,藏在鞋里不容易看出来。
“袜子,十块三双。”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楚。
一个提着菜兜子的大姐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料子的?”
“竹纤维的,吸汗防臭。”许安拿起一双浅灰色的递过去,“您摸摸。”
大姐接过来捏了捏,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袜口的针脚。
“行,来三双。”
第二单,成交。
然后是第三单。一个穿着工装、满身机油味的男人,看都没看就蹲下来挑了六双。“工地费袜子,多拿几双。”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许安找了零,递过去一个小塑料袋。
第四单。两个下夜班的年轻女孩,嘻嘻哈哈地蹲下来,一人挑了三双。
第五单、第六单、第七单……
许安发现,【察言观色】这个技能比他想象中更好用。
它不仅告诉他谁会买,还能让他感知到对方身上的“颜色”什么时候会变。比如那个在摊前站了快半分钟的大叔,一开始是白色,许安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过了大概二十秒,大叔身上的白光慢慢泛出了淡淡的绿色——犹豫期过了,购买意愿正在上升。
“给孙子买几双,”大叔嘟囔着蹲下来,“小孩脚长得快,费。”
许安递过去三双小码的。“小孩穿浅色的,不捂脚。”
第十一单做完,系统仓库里的二十七双袜子,只剩下五双了。
许安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一个半小时,卖了二十二双。
他蹲在地上数钱。十块的、二十的、五块的,皱皱巴巴的纸币摞在一起,他一张一张展平,叠好,数了两遍。七十三块。
加上兜里那十块,八十三。
离他的预期还差一点,但已经很近了。
许安把最后五双袜子摆成一个扇形,准备收个尾就收摊。
就在这时候,他视野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团红色的光。
不是绿色,不是白色,是红色的。
【察言观色】技能给出的颜色标记只有三种:白色、绿色、蓝色。红色不在这个范围里。
许安心里一紧,抬起头。
三个人从右边的岔路口拐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说是龙,其实更像一条吃胖了的泥鳅。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染了黄毛,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两人手里都夹着烟。
三个人走路的姿势如出一辙——肩膀晃得厉害,步子迈得慢,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出个坑来。
光头走到路灯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许安摊上的袜子,又看了看许安。
“新来的?”
许安没站起来,但脊背已经绷紧了。
“摆了两天。”
“摆了两天?”光头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两个小弟,“摆了两天,我怎么不知道?”
黄毛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光哥,之前他好像是在那边那个黑角里摆的。”
“哦,躲着的。”光头点点头,像是一切都说得通了,“我说呢,这条街哪个摆摊的我不认识。”
他重新看向许安,脸上的笑意没散,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懂规矩吗?”
许安沉默了两秒。
“什么规矩?”
“啧。”光头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个动作让许安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廉价的古龙水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反而比单纯的汗臭味更难闻。
“这条街的规矩很简单,”光头伸出一手指,“摆摊可以。但要交摊位费。”
“多少?”
“一天五十。”
许安没说话。
一天五十。他今晚卖了七十多块钱的货,看着还行,但这是运气好、地方选得对、系统给的货够硬。如果真的一天交五十,他连本钱都回不来。
“我这摊子,一天都卖不了五十。”他开口了,语气很平。
“那是你的问题。”光头说,“摊位费是固定的,不管你是卖袜子还是卖金条,都一个价。”
许安沉默。
他脑子里那台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响了。
对方三个人。他一个人。
硬来不可能。
叫警察?这种城中村的摊位,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几句,调解完了人家该来还来。
那剩下的是——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能做的事情。
交钱?不可能。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而且一旦交了第一次,以后每次都会被宰。
换地方?可以,但系统给的【察言观色】技能是基于固定摊位的——他试过,只要离开这个路灯超过五十米,技能效果就会减弱。而且这条街的人流量是附近最好的,换地方等于放弃积累本金的机会。
那就只剩一个选项了。
谈。
但不是求饶式的谈。
“这条街,”许安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有几个人在摆摊?”
光头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瘦高的学生仔没有求饶,也没有炸毛,反而问了个跟局面毫无关系的问题。
“关你屁事?”
“算上我,应该至少有四五个吧。”许安自问自答,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刚才看了,从路口到我这个位置,三百米不到,有一个卖水果的,一个卖炒粉的,一个贴膜的,加上我,四个。”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光头对视。
“你一天收五十,四个摊子就是二百。一个月六千。但这六千块不是纯利润——你得摆平城管,得防着别的混混来抢地盘,得管着手下两个人的吃喝。再加上这条街其实没什么油水,来摆摊的都是小本生意,急了人家换个地方,你连下一个二百都收不到。”
光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一个大学生念叨几句还冒犯不到他——而是因为许安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不想被人戳破的事实上。
这条街确实没多少油水。来摆摊的都是糊口的底层,他真收五十,明天人家就不来了。所以大部分摊子他收的是二十,有的甚至只收十块,意思意思。
他收的不是钱,是“规矩”。
规矩这东西,最重要的是面子。
“你小子,”光头眯起了眼睛,“是来教我做事的?”
“不是。”许安说,“我是想跟你谈个。”
“?”光头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你一个摆地摊卖袜子的,跟我谈?”
许安没理会他的嘲笑。他伸出手,从摊位上拿起一双袜子,递到光头面前。
“这双袜子,你摸摸。”
光头没接。
“让你摸你就摸。”许安的语速突然变快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你脚上那双皮鞋,鞋底都磨平了,走路打滑吧?这么热的天还穿皮鞋,脚出汗闷一天,脱了鞋那股味你自己闻着都难受。”
光头嘴角抽了一下。
“关你——关你什么事?”
“你摸。”
光头瞪了他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双袜子。
棉的。不,比棉的滑。摸起来凉凉的,针脚密实,袜口有弹性但不勒。
“竹纤维的。”许安说,“吸汗,防臭。你穿一个礼拜,不用换别的袜子,你自己闻闻,看有没有味。”
光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今天在这摆了不到两个小时,卖了二十二双。”许安不紧不慢地说,“这条街人流量最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一个小时平均能卖十双左右。一双袜子十块钱三双,听着便宜,但成本低,量大。”
他停下来,看着光头的眼睛。
“你是这条街的老大。你不缺我这一个摊子交的摊位费。但你缺一条街上所有人的尊重——不是怕你,是觉得你给他们带来了好处。”
光头没说话。
黄毛在身后小声说了句“光哥,这小子嘴挺能说啊”,被光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每个月给你供货二十双袜子,”许安说,“不要钱。你拿去给你手下穿,或者送人都行。作为交换,你别收我摊位费。另外,这条街上如果有别的摊子找我麻烦,你得帮我摆平。”
光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路灯的暖光打在许安脸上,那张脸很年轻,轮廓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
那是一种被生活练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二十双?”光头说,“三十双。”
“可以。”许安几乎没有犹豫,“三十双,每个月初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在我在的时候来找我收别的钱。这条街上的人看着呢,你要是今天来一趟明天来一趟,别人会觉得我给的不是‘保护费’,而是‘保护你不收我保护费的封口费’。”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不是冷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你他妈的,”他站起来,把那双袜子揣进了裤兜里,“不去做销售可惜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叫什么?”
“许安。”
“许安。”光头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行,我记住了。三十双,每个月初,别忘了。”
他带着两个小弟消失在岔路口的黑暗里。
许安一直目送他们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很久。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刚才那番话,每一句都在赌。赌光头在意面子,赌光头没那么蠢,赌系统给的【察言观色】里那团红光代表的是“不稳定”——不稳定意味着可以谈判,可以转化。
他赌对了。
但赌赢的代价是,他欠了光头一个月的三十双袜子。
成本五十四块。
不小的一笔开销。
但比每个月交一千五的摊位费,划算太多了。
许安蹲下来,把最后五双袜子重新摆好。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头,让手指稳住。
然后他继续开口,对着街道喊了一声:
“袜子,十块三双。”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