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月的蓉城，连晚风都带着白暴晒后沥青的焦糊味儿。

许安蹲在城中村昏暗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上面整齐码放着几十双花花绿绿的棉袜，像是被遗弃在垃圾堆旁的塑料花，廉价，却努力地想要开得鲜艳些。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劣质涤纶的T恤贴在脊梁骨上，黏腻得让人烦躁。

但这烦躁被更深层的、从胃里翻上来的饥饿感压得死死的。

许安舔了舔裂的嘴唇，目光从袜子挪向不远处的岔路口。左边，通向一片还没拆迁完的老式居民楼，住的都是附近工地上的农民工。右边，拐过去是两家网吧和一个快递站点，凌晨两三点都有人进出。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双袜子的针脚，脑子里的数字却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跳。

左边人流量大，但单价做不上去。农民工的消费逻辑是“够用就行”，一双袜子穿到破洞才肯换。右边年轻人多，舍得花小钱，但他们的钱都在网吧前台换成了一小时五块的上网费。

机会在右边。

但右边的机会，必须建立在“他们刚好需要”的前提下。

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右脚那只帆布鞋开了胶，被他自己用黑线胡乱缝了几针，像是趴着一条丑陋的蜈蚣。这是他仅有的两双鞋里，最好的一双。

“够了。”他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谁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始挪位置。

他没有往右边岔路口走，而是往后退了大概十五米，退到了城中村主路和岔路交界的那盏路灯底下。

那盏路灯是这条街上最亮的。钠灯，暖黄色的光泼下来，能把人的脸色照得柔和几分。

他把床单重新铺好，袜子一双双码整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来了。

“叮！”

短促，清脆，像是微波炉热好饭的提示音。

许安愣住了。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想赚钱’执念……匹配度91.7%……《人间烟火万能摊》系统绑定中……”

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更像是一行行字被烙在了意识深处，想不听都不行。

许安的第一反应是捂住了脑袋。

他的第二反应是飞快地扫视四周。

街上没什么人。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过去，车后座绑着个塑料筐，里面装满了空啤酒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没人注意他。

“绑定完成。初始资金：50元（已发放至宿主口袋）。新手任务：完成第一笔交易。任务奖励：解锁一级商品目录。”

五十块？

许安下意识摸向裤兜。

指尖触到了纸钞硬挺的边角。他猛地掏出来，对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甚至还带着油墨的淡淡气味。

不是做梦。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尾椎骨蹿上来，炸得他头皮发麻。心跳声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张钞票，攥得指节发白。

在蓉城最热的八月，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第三个夏天，许安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天上可能会给你发一个……系统？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的方式也很简单——算账。

如果这个系统是真的，那么他现在手里有五十块本金。面前这些袜子是他昨天用仅剩的三十块钱从批发市场进的货，十块钱三双的进价，他卖十元三双，一分，纯粹是为了把本金跑起来。

但现在系统出现了。

“系统，”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有翕动，“你能听到吗？”

“随时待命，宿主。”

“你的初始资金，五十块，我能用来什么？”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许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很快发现，这个光幕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上面的信息排列简洁，像是超市的电子价签：

【一级商品目录】

【竹纤维防臭薄棉袜（夏季）】

系统进货价：1.8元/双

建议零售价：10元/3双

特点：吸汗、防臭、不起球

备注：本商品附带微量情绪增益，购买者会产生“这钱花得值”的轻微满足感。

【多功能数据线（三合一）】

系统进货价：2.5元/条

建议零售价：15元/条

特点：支持快充、抗拉扯

备注：对数码产品焦虑人群有额外吸引力。

【更多商品请升级摊主等级后解锁】

许安的目光在“竹纤维防臭薄棉袜”那一行停住了。

1.8元一双。

五十块钱，能进二十七双。

而他现在床单上这些从批发市场拿的普通棉袜，进价是3.3元一双。

系统的进货成本，几乎只有批发市场的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利润。

许安舔了舔嘴唇，脑子里的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响。如果他全部进系统的袜子，定价还是十块钱三双，他的毛利能做到接近百分之五十。一天只要卖出二十双，他的流水就有六十六块，净赚将近三十。

三十块钱，在蓉城，够他吃三天饭。

“系统，我要进货。”

“请选择进货数量。”

“二十七双。全部进竹纤维防臭薄棉袜。”

“收到。进货中……进货完成。商品已存入系统仓库，宿主可随时提取。”

许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空的。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袜子就在某个地方，就像你能感觉到你的手机在口袋里，虽然你看不到它。

他心念一动，一双袜子凭空出现在手中。

棉质的触感，细密的针脚，袜口处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竹子图案。

许安把这双袜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床单上所有从批发市场进的普通棉袜全部收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然后他蹲下，重新铺好床单。

这一次，他摆放的是系统出品的袜子。

二十七双，七种颜色，他按照颜色深浅排了四排。最前面一排是黑色和深灰，因为这两种颜色最好卖。

刚摆好，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许安抬头。

两个年轻人从右边岔路口拐了出来，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得打绺，一看就是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

他们边走边讨论刚才那一局的战绩。

“我跟你说，那一波团战要是辅助跟上，绝对能翻。”

“算了算了，都打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两人走到路灯下，其中一个人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安的摊子上。

许安没有像其他小贩那样吆喝。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抬着头，目光平静地与那个年轻人对视。

“袜子？”年轻人的同伴也停了下来。

“嗯。”

问话的那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的是人字拖，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红了一片，是被劣质拖鞋带子磨的。

“咋卖的？”

“十块钱三双。”

“这么便宜？”年轻人蹲下来，拿起一双深灰色的袜子翻了翻，“棉的？”

“竹纤维的。”许安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吸汗，防臭。你穿了就知道。”

“竹纤维”三个字让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听起来比“棉”高级。

他又翻了两下，闻了闻，没什么异味，针脚也密实。十块钱三双，平均一双三块三毛钱，就算质量不行也不心疼。

“来三双。”

许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撑开，递过去：“自己挑颜色。”

年轻人挑了黑、灰、深蓝三双。

许安接过对方递来的十块钱。

纸币是皱的，还带着体温，但在许安的手心里，它比什么都有分量。

“叮！”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一级商品目录已解锁。宿主获得被动技能：【察言观色】。”

【察言观色】：可感知半径三米内顾客的浅层消费意愿。意愿强度以颜色标记——白色为“可买可不买”，绿色为“有购买倾向”，蓝色为“刚需”。

许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技能的具体用法，他的视野就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装了一层滤镜。

刚才买袜子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绿色光芒。而他的同伴，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身上则是白色——果然只是陪着看热闹的。

“走吧走吧。”同伴拉了拉买袜子的年轻人。

两人转身往城中村外面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许安听到了风中飘来的对话声：

“十块三双，你还真买啊？”

“反正要穿的。摸起来还行，比我上次在地摊买的强。”

“你看你那抠样儿，十块钱都舍不得。”

“放屁，我是不想被坑。”

声音渐渐远了。

许安蹲在原地，把那十块钱展平，折好，放进口袋。

这是他摆摊三天来的第一笔收入。

十块钱。

不多。

但他看着眼前光幕上那个已经解锁的商品目录，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个解题者，终于看到了解开第一道难题之后，还有更多、更难的题等着他去解。

而他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恐惧。

因为从有记忆以来，“难”就是他最熟悉的常态。

三岁没了父亲，七岁母亲改嫁远走，他从七岁起就在镇上各个亲戚家辗转寄住。初中开始自己做饭，高中靠奖学金和帮同学写作业赚饭钱，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国家助学贷款，生活费是他在食堂收盘子、在快递站分拣包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所以他知道，“难”不等于“做不到”。

只是意味着要花更多心思。

许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视线扫过光幕上的商品目录，他找到了那个新解锁的选项：

【多功能数据线（三合一）】，进货价2.5元，建议零售价15元。

五十块钱的进货本钱，他买了二十七双袜子，花了四十八块六。还剩一块四。

不够进数据线的货。

但他不着急。

先卖袜子。

卖够本金，再进数据线。

然后呢？

然后他要看看，这个系统里，还能掏出什么好东西。

许安重新蹲下来，把被风吹乱的袜子一双双摆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像一棵瘦而倔强的树。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闪。

但此刻，他眼里只有眼前这块一米见方的旧床单，和二十七双整整齐齐的袜子。

这是他的摊。

这是他全部的本钱。

这是他的人间烟火。

今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