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从灵渠回来的第三天,白塑没有出门。他躺在地洞里,把身体摊在草席上,听着树皮门外黑风山的夜风从北边灌过来,一阵接一阵,像一头巨兽在很远的地方喘气。膝盖上蹭掉的那块皮已经结了血痂,在黑暗中摸上去硬硬的,不疼,但发痒。左手食指被灵渠里冰晶冻伤的地方还没缓过来,动起来关节发涩。
身体很累,脑子却不肯停。他在想那只幼崽。
山猫大小,蜷在软泥上,尾巴盖着脸,呼吸慢得像在装死。那种慢不对——不是睡眠的慢,不是冬眠的慢。他在黑风山见过一次赤鳞兽冬眠,那些蜥蜴蜷在石缝里,呼吸虽然慢但还是有节奏的,体温虽然低但摸上去还是活的。那只幼崽的呼吸没有节奏,忽快忽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口。白塑想起周瞎子说过的话——幼崽和阴雾是绝配。阴雾对灵兽就像最舒服的窝。如果阴雾是它的窝,它为什么在窝里还睡得那么痛苦?除非它不是睡着了,是被伏灵阵压制住了。他想起石中火。那盏灯的蓝色火苗在洞腔里跳动了上万年,整座黑风山的伏灵阵群都在它和碎石坡阵眼的联动下运转。阴脉被压了上万年,阴雾是阴脉渗出来的余气。一只依赖阴雾生存的灵兽,在这片被伏灵阵镇压的区域里,就像一条鱼被放在一盆不断被抽氧的水里。它能活,但不舒服。它能藏,但醒不过来。烈阳宗丢的那车货,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白塑翻了个身,脑子里周瞎子的声音和灵渠里的画面反复交替。沈家三房奉命取石中火,烈阳宗灵车在界道附近翻倒,两拨人相隔几百年甚至可能上千年,却指向同一个地点——黑风山北麓的地下深处。这不是巧合。他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沈家是玄阴界域的宗门势力,他们的目标是上古遗物。烈阳宗是天南的宗门,他们的灵车从界道过来,车上装着玄阴界域的东西。如果灵车上的幼崽是从玄阴界域运来的,那运送它的目的不是为了卖——一只让筑基期修士亲自带队追捕的灵兽幼崽,不会是为了几块灵石。是用来做什么的?也许是用来开启某个需要特定灵兽血脉才能触发的阵法,或者是用来交换沈家手里某样烈阳宗急需的东西——比如界道的通行权,比如上古遗器的解封方法。
如果沈家和烈阳宗之间有交易,那沈家的取火任务失败之后,烈阳宗为什么还会往黑风山送灵兽?交易没有完成,货物却还在运送?还是说,送货的人本不知道沈家的人已经死了,而烈阳宗直到灵车翻了才发现——货丢了,目的地是个死地,几百年前的人都凉透了。
白塑越想越觉得这座山底下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不是害怕,他是兴奋。不是那种捡到宝的兴奋,是那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线索比预估的更值钱时的兴奋。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盘好腿,把短匕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用手指沿着刀刃上的叠纹一道一道地摸。指尖触到青黑色铁质上的细微纹路,凉意顺着指甲渗上来。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个序。
第一,搞清楚那只幼崽到底是什么。周瞎子认得法器、认得符文、认得矿石灵草,但对灵兽未必在行。黑风山方圆几百里,对灵兽最懂的人大概只有一个——坊市最南边烂泥沟旁住着的疤脸陈。这人以前在浣花宗的兽园里过几年杂役,后来被打断了一条腿赶出来,在黑风山混吃等死了十几年。他认得大多数宗门豢养的灵兽品种,甚至能靠闻粪便分辨妖兽的公母。白塑以前卖过他一次赤鳞兽的鳞片,换了两块碎灵石。这个人嘴不严,但眼睛毒。
第二,得再下一次灵渠。不是去确认幼崽还在不在——它肯定还在,灵渠里阴雾最浓的区域他没走到头,幼崽既然能窝在淤泥裂缝里假死,说明更深的地方还有更适合它藏身的空间。他需要确认的是烈阳宗到底有没有钻进他留在淤泥上的假信息。如果钻了,麻烦暂时转向北方。如果没钻,他就得启动备用方案——把幼崽转移到岔沟。这个备用方案里他需要帮手,而肖苗是唯一能和他打配合的人。
第三——他把手按在短匕的刀柄上,在黑暗中缓缓吐了口气——他需要尽快突破到炼气六层。炼气五层在散修里能排进前两百,但在烈阳宗面前不过是“可随手碾死的卒子”。他的温玉还没激活,纳物戒要炼气七层才能用,土遁符只剩一张,尸蜂针只能用一次。这些底牌加起来,在正面冲突里连烈阳宗那个炼气后期的黑衣弟子都打不过,更别提筑基期。但突破不是想突就能突的。上次冲五层用了四块碎灵石,差点把经脉撑裂。从五层到六层需要的灵力远不止四块碎灵石——他从骷髅身上捡的碎灵石还剩几块,加上玉佩卖了能换多少,他不确定。而且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还有一个他上次没遇到的问题:灵力雾化。
炼气期的修炼分三个阶段。一到三层是养气,把丹田里的气团养大;四到六层是化雾,把气团压缩成灵雾;七到九层是凝液,把灵雾凝聚成灵液,为筑基做准备。白塑现在炼气五层,丹田里的气团已经从蚕豆大变成了核桃大,但它还是气态的。要把气态灵力压成雾态,需要的不是四块灵石一下子全塞进去,而是持续稳定的灵力滋养,外加足够的抗压能力,在灵力气旋自我压缩的时候不撕裂经脉。换句话说,他不能再用蛮力堆灵石了。他需要丹药。
黑风山能炼丹的人只有半个——坊市东边住着一个姓孙的老头,以前是某个小丹堂的火工,会炼最低阶的聚气散。品相很差,杂质多,吃一剂得缓三天,但比直接用灵石硬堆安全。一剂聚气散要十五块碎灵石。白塑全部的灵石加上玉佩拿去典当,大概能凑十二块。还差三块。还差三块的解决办法,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有了。从落雁涧到北坡碎石坡,他曾见过两株紫地丁的新苗,夹在断崖中段的石缝里,别人不敢爬,他可以。如果连刨出来带土裹好,散市能卖到四块碎灵石一株。但紫地丁长在那种地方,崖壁风化严重,稍微踩错一步就会连人带花一起跌下去。他决定带肖苗一起去,不是因为需要帮手,是因为一个人采两株要爬两次崖,太耗时间。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把最后一件困扰他的事又翻出来想了一遍。灵渠里那种方向感被抽离的感觉——他出来后一直不太确定自己是纯粹被阴雾扭曲了空间感,还是伏灵阵本身也在起作用。如果周瞎子说得对,阴脉被压了上万年,那灵渠里的阴雾可能不是单纯的灵气变异,而是带着某种残留的意志。被镇压的东西不一定是死的。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抱着幼崽走到石中火前,把灯吹灭,灯灭了之后洞腔陷入黑暗,然后石台上又亮起另一盏灯,点火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指骨上套着沈家的戒环。这梦让他醒过来时一身冷汗。不是害怕,是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连接他——和他手里的碎玉、铜铃、尸蜂针,和他身上从死人堆里一件一件捡来的遗物。他不信命,但他信信息。如果伏灵阵和阴脉之间的联系比他理解的更复杂,那他下一次进灵渠,需要带的就不仅是粮和水,还有那块碎玉——以及那只封了灵蜡的铜铃。
天亮之后,白塑先去了一趟散市。不是去卖东西,是去蹲消息。他在茶寮门口蹲了大半个时辰,听几个刚从界道方向过来的散修聊天。有人说烈阳宗最近在界道北侧加了两道哨卡,盘查比平时严得多。有人说烈阳宗在找一个从玄阴跑过来的逃犯。还有人说烈阳宗丢的本不是什么货箱,是一整艘灵舟。流言永远是流言,但所有流言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烈阳宗丢了东西,正在疯找。而这个丢了的东西现在还蜷在黑风山北麓的地下灵渠里,蜷在一只散修的视线里。
白塑从茶寮离开之后去了坊市最南边的烂泥沟。疤脸陈住的棚屋比他的地洞还破,屋顶塌了大半,用一张破鱼网盖着。疤脸陈正蹲在门口拿一把锈刀刮鱼鳞,看见白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刮。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一只木棍削的假肢。
“老陈。”白塑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碎灵石搁在地上。
疤脸陈看了一眼灵石,把锈刀往鱼肚子里一。“问什么。”
“灵兽。山猫大小,毛色全黑,尾巴能盖住脸,呼吸很慢,体温偏低,在阴气重的地方能长时间假死。”白塑把灵渠里看到的所有特征报了一遍。
疤脸陈的手停住了。他把灵石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白塑,眼神里有一丝警觉。“你在哪看到的?”
“山里。”
疤脸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犹豫要不要问下去,但大概是两块碎灵石的分量压过了好奇心,他把灵石揣进怀里。“你说的这玩意儿,如果是真的,不叫灵兽。叫影猫,玄阴界域阴煞之地才有的品种。影猫不是普通灵兽。它吃阴气,能吞灵体,成年之后能隐身穿梭阴雾,筑基期以下本发现不了它。宗门一般不养这玩意儿,养不起,它只认一个主,主人死了它会自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黑风山说的事,“但影猫有个特性——它认主是靠血契。如果在幼崽期被强行剥离血契,它会暂时陷入假死。假死状态能持续很久,但只要遇到合适的阴气环境就会慢慢复苏。复苏之后如果找不到原主,它会认第一个喂它阴气的人。”
白塑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脑子里已经彻底将这些线索拧拢了。影猫。玄阴界域阴煞之地。血契。复苏。他不在灵渠里碰那只幼崽是对的。
“如果它醒了,会攻击人吗。”
“幼崽不会,”疤脸陈说,“但它会咬破你的手喝血——不是攻击,是认主。影猫认主要喝血。等你筑基以后它能跟你神识沟通,现在你养它跟养一只会吸灵力的猫差不多。喂它阴气就行。”
白塑站起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灵石放在疤脸陈脚边。“老陈,这个事别跟任何人提。”疤脸陈看了一眼灵石,没拿,只是抬起头看着白塑。“你最好也别再进那座山。影猫在的地方,阴煞也近。炼气期碰阴煞,死得比妖兽咬还快。”白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回地洞的路上他在心里把所有事重新拼了一遍。影猫是烈阳宗从玄阴界域运来的,目的可能是跟沈家交换某样东西。沈家的人几百年前就死了,烈阳宗的交易对象不存在了,但货还在路上。灵车在界道附近翻了,影猫跑了,烈阳宗派人追。现在影猫在灵渠里假死复苏,烈阳宗的筑基期守在灵渠入口不敢进,另外两个炼气后期在山脊上搜索。他白塑是第三个知道影猫位置的人,也是唯一下过灵渠的人。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影猫的消息卖给烈阳宗,换一笔赏金。第二,自己把影猫收了,用它的价值跟烈阳宗做交易,或者脆当底牌留着。第一个选择风险最小,但收益也最小。烈阳宗给散修的赏金不会超过几十块灵石。第二个选择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极大——一只认主的影猫成年之后能让筑基期以下的人变成瞎子聋子。而他现在要付出的代价,只是下一次灵渠,带点阴气。
白塑在心里把两个选择的得失翻来覆去算了几遍,算到后来他不是在算利益了——是在想那个梦。梦里他把石中火吹灭了。那个梦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手里有沈家的信物,有伏灵阵核心节点的位置,有影猫的位置,有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法器。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笔赏金,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不是天降奇遇——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摸出来的。
回到地洞之后他盘腿坐下,开始蕴养温玉。玉佩握在左手掌心,灵力从丹田出发顺着右臂往下走,过了手肘之后散成一丝一丝的热意渗进掌心的皮肤里。这次灵力的流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炼气五层的灵力不再是四层那会儿的游丝,而是能连成细线的溪流。灵力渗进玉佩之后,玉佩表面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而是连续升温的、越来越烫的热。白塑感觉到玉佩内部的禁制正在一层一层地被他激活——不是一次打开的,是一层一层在松。像是推开一扇一扇的门。灵力持续往里渗,玉佩的烫度持续攀升,然后忽然停住了。最后一层禁制还在,他没打开。但他知道那道护盾已经不远了。他估摸只差一线,再来几次就能套上。下一次灵力恢复之前,他还要去落雁涧采紫地丁。他把玉佩放进怀里,闭上眼睛,调息恢复了大约两个时辰,然后背着布袋出了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坊市里的散修开始收摊,泥巴路上多了一些扛着空麻袋往回走的采药人。白塑逆着人流往北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风山的山影从北边压过来,和夕阳的余光对拉,把他夹在中间。他心里没有夕阳也没有山影。他心里只有一只蜷在阴雾里的幼崽,和一枚握在他手掌心里正在发烫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