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坊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塑没有直接回地洞。他让肖苗先回东头巷子,自己绕到坊市北边,摸着黑敲开了周瞎子的棚屋门。敲三下,停两息,又敲一下——和上次一样的节奏。门开了一条缝,周瞎子那张瘦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白塑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然后门缝拉大了。
“又捡了东西?”周瞎子的声音还是那种又又慢的调子。
白塑挤进门,把铜钱、针、碎玉和破布上描的沈氏铭文一样一样摆在矮桌上。周瞎子先拿起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那只鸟,眉头皱了一下。他把铜钱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来,说了一句让白塑心头一沉的话。
“这不是上古铭文。这是玄阴界域沈氏族内的暗记。那只鸟叫‘阴鹄’,沈家的族徽。铜钱的正面那个字是古篆的‘令’字——沈家调遣内部力量的令牌。不是灵石也不是法器,但在玄阴界域,一枚沈家令牌能让界道守军放行。留着,以后过界道用得上。”
然后他拿起那针,用指尖碰了碰针尖,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脸色变了。“尸蜂尾针。淬的是尸毒,不是妖兽毒。这种东西在玄阴界域是禁器,专破炼气期的灵力护盾。你在袖口里别扎着自己。沾血封喉不至于,但中毒之后灵力消散的速度比你跑得还快。”
尸蜂。尸毒。禁器。每一个词都在提醒白塑,他那个洞里躺着的死人,生前绝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周瞎子最后拿起那块碎玉。他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对着油灯看了看玉的纹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玉放回桌上,语气变得很沉:“这不是装饰,是信物。沈家在玄阴界域有一处分堂,专管上古遗物的回收。他们的信物分两种——玉佩是身份识别,碎玉是任务交接的凭证。你手里这块碎玉是从一块完整的玉章上崩下来的,玉的质地跟天南所有玉种都对不上。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沈家某次任务的交接残片。持有这块玉的人在沈家的任务档案里有记录,任务目标就是石中火。换句话说,你捡的这堆东西,原主人很可能是沈家派来的最后一批取火人。”
白塑把碎玉收回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沈家的人死了这么久,会不会还有人来找?”
周瞎子抬起那双灰褐色的眼珠子看着他。“会。沈家不会为死掉的下人哭,但他们会为没完成的任务回来。石中火还在,任务就没结束。下次来的就未必是炼气期的卒子了。”他把话说到这儿就收了,意思很明白——你现在这点修为,连打听都嫌早。
但白塑心里却在这个警告里听到了另一层意思:石中火还在。这个他从不敢碰的烫手山芋,同时也是别人几百年来不死心的目标。而他现在是黑风山唯一一个知道石中火确切位置、并且活着出来的人。这个信息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周瞎子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在白塑快出门的时候又加了一句:“你那块碎玉上的坐标,如果将来你想去玄阴,从界道走。碎玉本身可以作为临时通行凭证。不过没有筑基期之前,我不建议你过界道。界道另一端是玄阴界域的边陲军镇,筑基遍地走,炼气不如狗。你现在过去,连城门都进不去。”
白塑在门口停了一步,把这句话也记住了。然后他回到地洞,盘腿坐下,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沈家、碎玉、尸蜂针、阴鹄令牌,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方向——界道。界道之外是更残酷的天地,但也是唯一能翻身的出路。黑风山的资源已经被他刨到了底,再往下挖,挖出来的就只剩咬不动的东西了。但在走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那双脚印。
白塑把短匕解下来放在膝上,靠着土壁闭了一会儿眼。脑子的地图自动展开——暗河道、裂缝入口、脚印位置、脚印脚尖的朝向。脚印从下游来,到河床中间折返。说明那个人走到那里之后发现前方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或者不敢再往里走了。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人大概率还会再来。如果这人发现了裂缝入口,那沈家的秘密就会暴露。如果这人发现了什么别的,而这些“别的”又恰好惹来了玄阴那边的注意,那黑风山就没有他和肖苗的立足之地了。
必须在被对方发现之前查出对方的身份和目的。是坊市里不知死活想捞机缘的散修,还是从外面过来盯黑风山深处某个目标的外来者——两种可能性差别很大。要是坊市散修,可以用老办法:观察、跟踪、找破绽,找出来之后或收或压。要是外来者,那就不一样了。外来者意味着对方的来历、修为、背景全是未知,而他白塑只有一个优势——对方不知道他的存在。在黑风山,信息差从来比修为好使。
天刚亮,白塑带上粮和水,到坊市东口与肖苗汇合。他把周瞎子说的话大概给肖苗转述了一遍,然后说清楚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沿着暗河道往下游追,查清楚那双脚印的源头。
肖苗听完之后没有废话,把镰刀从腰间就开始检查刃口。“下游有一段我没走过。暗河道往下水越多,有一段是暗河真正的主道,我没进过。”
“没事,”白塑说,“主道反而好走。水把石头冲得平,只要不涨水就不会丢命。而且如果那个脚印是沿着主道来的,说明他也不走山脊。走主道的人要么熟悉地形,要么不在乎声音。”
两人从东边绕过去,避开采药人的路线,下到暗河道。暗河里还是没有水,只是石头下面越来越湿,踩上去会留下鞋印。白塑顺着昨天的脚印往前追,一开始那些印记还断断续续,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河床两侧石壁收窄,暗河被迫挤成一条窄道——水迹常年不,河床底全是淤泥。脚印反而在泥巴里越走越清晰,一路往北偏东,没有一处岔道的犹豫。他清楚这不是随意闲逛,目标很明确。
走到大概四里远的地方,暗河河床突然折进山体里——溶洞口到了。这个溶洞口比他们那条岔沟的大,足有一人半高,洞口石壁上的黑风苔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石灰岩。鞋印一直进了洞。
白塑蹲在洞口,伸手在淤泥里按了一下。淤泥表面了一层皮,按下去底下还是湿的。他判断脚印大概是昨天中午前后留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轻了脚步,贴着洞壁摸进去。短匕已握在手里,石符贴身放好。肖苗落后他半步,镰刀反握,呼吸压得很轻。
洞里刚开始暗得什么都看不见,拐了一个弯之后前方忽然亮了——不是荧光石的冷光,而是明黄色的光照在石壁上在跳动。是火光。白塑收住步子,把后背贴紧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溶洞到头是一个不大的空腔,和他们的那个差不多,但里面堆满了东西,有人在里生活。
洞壁上凿了几个天然凹坑,里头着火把。角落里铺着一张兽皮,兽皮上搁着一个包袱。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粮、水囊、磨刀石、几张符纸,以及一把黑鞘长剑。一个男人背对着洞口蹲在火把下面,正低头往火堆里添柴,身上的衣服质地密实,整体远不是散修能穿的粗麻布。
白塑的目光在那把黑鞘长剑上停了一瞬。剑柄缠的皮绳很新,剑格上刻着一个阴阳鱼的图案。这个图案他以前在坊市里见过一次——烈阳宗的标志。
几乎在同时,两人默契地停下来躲到后方的阴影中。但那个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头,一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火光照出他的脸——二十七八岁,浓眉,颧骨上有道旧刀疤。他眯着眼往洞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剑柄,用一种不耐烦的声调问:“谁?”
白塑不动。他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低。虽然对方看起来修为不俗,他却并不害怕,心中反而飞快展开盘算——每多收集一点信息,就多一点谈判或撤退的资本。
那人站起来,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没有继续往前走。站了片刻之后退回火堆边坐下,把剑横在膝上用布擦拭,阴阳鱼图案在火光下时明时暗。
白塑朝肖苗打了个手势,慢慢往后退。两人退到洞外,又退到暗河道里,然后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足够远的距离之后,肖苗才压低嗓子开了口:“烈阳宗。”
白塑点头。那把剑和剑上的宗门徽记不可能是假的。而这个溶洞离烈阳宗最近的一处据点至少有三百里地。不可能是昨晚才出发今早就到的,他至少已经在山里待了好几天。
现在事情就清楚些了——昨天那双脚印是这个人踩的。走的方向一样,踩的淤泥位置连上。如果是烈阳宗的人,修为大概率在炼气七层以上,甚至有可能是筑基期。但白塑更倾向于前者——筑基期修士不会蹲在溶洞里自己生柴火。
“他可能在找东西,”白塑边走边说,思路像是边走边从他嘴里长出来的,“黑风山不是烈阳宗的地盘,烈阳宗通常只在界道沿线设防。派一个弟子进黑风山深处,要么是找人,要么是找遗迹。如果他找的遗迹跟我们的溶洞是同一个方向,那昨天踩点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发现岔沟的入口了。但目前看岔沟那边没有新脚印,痕迹还是几天前留下的——这说明他找的也许不是同一处,只是地形走到了重叠区。”
肖苗皱眉。“也许他找的也是溶洞,只是还没找到。”
“如果是这样,那他迟早会找到。”白塑站住脚,脑子里地图一拉,把暗河道上下游所有地形拼在一起,“但在他找到之前,我们有一个身位的优势——我们比他早几天。他知道黑风山北麓可能藏了某一个目标,他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更不知道沈家曾经来过。他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知道那个裂缝入口。他只是一个迷路的猎人。在这种条件下,最蠢的做法是什么?跟他撞上。最好的做法是什么?让他绕道。或者,给他一个比他要找的东西更香的饵,把他引往另一个方向。比如,山脊西侧有一个旧矿坑,矿坑里有几块能发光的废料,那个位置比岔沟显眼得多,如果我们在那边留下一点‘刚被挖掘过’的痕迹,他大概率会被拉过去。”
肖苗想了一下。“万一他没去矿坑,直奔岔沟呢?”
“那就更得摸清他的身份和意图,如果他对岔沟有怀疑,我们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近过。而且这个人现在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他背后还有没有人。如果他是独行的探路卒子,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如果他是某个更大队伍的斥候,那我们接下来几天的每一步都得踩得分毫不差。”
肖苗没再多说,把镰刀往布袋里一,加快了脚步。走出暗河道之后两人分了工——肖苗借采药之便在烈阳宗修士出没的东侧一带观察其活动规律;白塑则去散市,准备找长脸老张旁敲侧击烈阳宗最近的动向。散修的消息不值钱,假消息太多,但长脸老张跟界道那边偶尔有交易,他的消息比散修贵,且比散修准。白塑愿意花一块灵石买一条准消息,因为准消息能救命。
午后时分,白塑拐进散市东角的符纸摊。长脸老张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埋头理一堆低阶符纸,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白塑过来,头也不抬:“又来借钱?”
“不借钱,”白塑蹲下来,拿起一张火球符假装看,“跟你打听个事。”
“打听事可是要花钱的。越准越贵。”
“烈阳宗最近有没有人往黑风山这边派?”白塑把一块碎灵石搁在矮桌边上,压低嗓音。
长脸老张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拨。又过了几息,他伸手把碎灵石收进袖子里,压低嗓子:“半个月前烈阳宗在界道北侧丢了一个货箱,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派了两批人出来找,一批往南去了苍梧方向,一批往西进了黑风山外围。往西那批具体多少人,不清楚。”他把符纸码齐,抬眼看着白塑,“我说的够清楚了。别往外传。”
白塑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走出茶寮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烈阳宗丢了货箱,派人进黑风山,其中一个至少是炼气七层以上的弟子带着一把黑鞘长剑蹲在北麓溶洞里。那个货箱里装的是什么值得烈阳宗派弟子深入别宗势力边缘来找?如果丢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法器、丹药,或者上古遗物——那它最可能在的地方不是黑风山,除非黑风山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是烈阳宗知道的,而且比一座死火山更可能藏住货箱。黑风山北麓的地下溶洞系统。烈阳宗要找的东西,和沈家要找的东西,也许不是同一样东西,但它们的藏身之地指向同一个坐标。如果是这样,那北麓的山体深处就是接下来的战场。
傍晚时分,他到东头巷子肖苗的棚屋碰头。肖苗带回来一条重要消息——她沿着东侧山脊走了一趟,发现烈阳宗修士的活动范围很有规律:每天清晨从暗河下游的溶洞里出来,沿山脊线往北走一小段,在几处断崖裂缝口探头看一阵,中午之前返回,头最烈的两个时辰不出门,下午再出去一趟往西边矿坑方向转一圈。天黑之前必回。行动路线重叠度很高,说明他不是在盲目搜索,而是在按某种既定的方式逐一排查可疑点位。
“他有没有漏掉什么?”白塑问。
“东边那条岔沟他没去过。但明天轮到那里只是时间问题。”
白塑在棚屋泥地上画了一张简图,把烈阳宗修士的活动区域圈出来,又把岔沟和矿坑的位置标上。两人商量了小半个时辰,最终确定了一套方案:明天天不亮之前去山脊西侧旧矿坑做手脚。矿坑入口附近有一处塌陷的老坑面,石壁上嵌着几块低阶荧光石废料,夜里会发微光,白天不明显。白塑准备在坑面上凿几个新缺口,撒上碎石,再把矿坑内部的废铜烂铁掏出来散在入口,伪装成“刚被人翻找过”的样子。同时,肖苗守在岔沟入口的高处,居高监视。如果烈阳宗修士不上当,直奔岔沟而来,她就用鸟叫声报信。白塑在矿坑里布完疑阵之后立刻撤回岔沟和她汇合。
“如果他两个点都没去呢?”肖苗问。
“那就说明他今天的搜索目标是第三个方向——山脊北边的乱石区,或者暗河道下游。我们明天只做两件事:设饵,监视。不主动接触,不给他任何察觉我们存在的痕迹。如果明天他来了岔沟,我们至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这个方向,可以据他的反应决定下一步。如果明天他没来,那我们就多争取到了一天。在黑风山,多一天就是多一条路。”
肖苗点头,说行。
等白塑从巷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坊市里零星亮着几盏灯,都在茶寮方向。夜风裹着黑风苔的粉从山脚刮过来,打在脸上沙沙的。烈阳宗这几个字,他在来坊市之前还只是个名字,到今天却已经化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字眼:一份失踪的货,一把黑鞘的长剑,一个快要把北麓翻过来的宗门弟子。而他现在站在这片泥潭最深的地方,手里既没有宗门,也没有资源,只有一堆散碎的线索和两个搭档——一个是采了三个月药没死的女修,一个是头发全白、来历不明却什么都能认一点的老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