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七月初三。李正源满两个月的第二天,天气热得像蒸笼。南荒的夏天比青州难熬得多,空气又又闷,像湿透的棉被捂在脸上,喘口气都费劲。矿洞里倒是凉快,但那种凉快是阴湿的、黏腻的、像蛇皮一样的凉快,待久了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李家的修士们每天在矿洞里待八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像一层皮。
李寻道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洞口的水桶里洗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矿灰,快步走向新房。每天这个时候是他最盼着的时候,比吃饭还盼,比修炼还盼。他推开新房的木门,郝青禾正坐在床上喂,李正源含着一口,眯着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李寻道蹲在床边,伸出手指碰了碰李正源的小脚丫。脚丫热乎乎的,像刚出笼的馒头。
“今天他闹了没有?”李寻道问。
郝青禾想了想,将李正源从怀里挪开,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怎么闹,就是下午的时候哭了一会儿,可能是做梦了。睡觉的时候突然哭起来,哭得好大声,把他自己都吓着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李寻道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李正源的脸上。婴儿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渍,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李寻道看了几秒,伸出手指轻轻地把那滴渍擦掉。
“你手上有灰。”郝青禾提醒他。
“没事。”
“抹孩子脸上了。”
李寻道低头一看,李正源的脸上果然多了一道灰印子,像一条小虫趴在他的脸蛋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花。郝青禾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孩子接过来,用湿布巾轻轻擦了两下就净了。
“你怎么这么笨?”
“我笨。”李寻道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你又不嫌弃。”
郝青禾看着他,目光停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李正源。“我不嫌弃。”
赵铁山最近的训练强度突然加大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绕着谷地跑十几圈,每圈好几百步,跑完了打拳、练剑、举石锁。李家的孩子们被他折腾得哭爹喊娘,李寻薇第一个哭着跑到李寻舟面前告状,说赵铁山是虐待小孩。李寻舟听完,把李寻薇带到赵铁山面前,说了一句话:“赵铁山,这个也练。”
“少主!我是你亲妹妹!”
“所以更得练。李家的人,不能娇气。”
李寻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没有掉下来。她跟着赵铁山跑完了剩下的几圈,跑得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跑完之后蹲在地上喘了许久,抬起头,第一句话是问赵铁山:“明天还跑吗?”
赵铁山愣了一下。“跑。”
“几圈?”
“十几圈。”
“行。”李寻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赵铁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他转头看向李寻舟说了一句,“少主,你这个妹妹,是个狠人。比你还狠。”
李寻舟没有反驳。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一点,妹妹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就知道吃糖、睡觉、缠着他,但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像她爹。像李渊河,那个在青玄城的城门口以一敌三、燃烧寿元拖住三位筑基修士的人。那股狠劲不在脸上,在骨头里。
李正平最近变得不爱说话了。不是以前那种腼腆的不爱说话,是一种刻意的、躲避着什么的不爱说话。以前他还会跟李寻薇一起玩,一起在谷地里跑来跑去,一起蹲在灶房门口等粥喝。现在不跑了,不蹲了,等粥喝的时候也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
李寻舟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傍晚拦住了他。“正平,你过来。”李正平站住了,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看李寻舟的眼睛。他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不少,瘦得像一只没吃饱的小猫。
“你怕什么?”李寻舟蹲下来,让自己和孩子的眼睛平齐。
李正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水。
“你是怕你自己。”李寻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出了这个答案。
李正平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但没有掉下来。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哭。李寻舟伸出手,按在他头顶上。手掌下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你怕你自己天灵。你怕你修炼了之后,跟别人不一样。你怕李家的人把你当异类。你怕李家的人把你当成李家翻身的工具。你怕你修炼不出来,李家的人失望。你怕你修炼出来,李家的人更把你当成不一样的人。”
李正平的肩膀在抖。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李寻舟每一句话都说对了。他确实怕,怕很多东西。他不是不想修炼,是怕开始修炼之后,自己就不再是原来那个普通的、没有人注意的李正平了。
“你是李正平。正字辈,正平。你爹叫李渊木,死在青玄城。你娘叫林氏,凡人,在李家洗衣做饭。你是李家的孩子,跟别人没有区别。天灵也好,凡也好,都是李家的孩子。没有人会把你当异类。没有人会把你当工具。你是李正平,仅此而已。”李寻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泥土里。
李正平抬起头看着李寻舟,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他扑进李寻舟怀里,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他没有哭出声,但李寻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天灵。七岁。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害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孩子。李寻舟把他抱起来。七岁的孩子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像一片落叶。
“以后你跟着我修炼。我教你《青玄诀》。天灵修炼速度快,你很快就能超过我。超过了我,我就教不了你了。到那时候,让韩爷爷教你。韩爷爷教不了你,我就去给你找更好的师父。李家在南荒虽然穷,但给你的,一定是最好的。”
李正平把脸从李寻舟衣襟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族长,你不怕我吗?”
“怕你什么?”
“怕我以后比你还强。”
李寻舟难得地笑了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渗出来的笑。“李家的人比我强,是好事。李家所有人都比我强,李家就不用我心了。”
李正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李正平开始跟着李寻舟修炼。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先在元祖令前打坐,等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再跟李寻舟学习《青玄诀》的基本功法。他的天灵确实名不虚传,修炼速度快得惊人,才不到半个月时间,就达到了炼气一层。李寻丰从炼气一层到二层用了整整三年,李正平只用了半个月。这就是天灵和下品灵的差距,像鸿沟,像天堑,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韩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不是急李正平修炼太快,是急李家没有适合天灵的功法。《青玄诀》是九品功法,给天灵的孩子练,就像拿牛刀鸡——刀不错,但鸡不配。天灵需要更好的功法,至少六品以上,才能发挥出天灵的优势。但六品功法,在修真界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李家买不起,也买不到。
韩平把这心事藏了起来,没有对任何人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李家现在连温饱都勉强,去哪弄六品功法?说了只让大家发愁。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七月十八。郝家来了一个人。
不是郝仁礼,不是郝仁信,是郝仁信的妻子——孟氏。孟氏是孟家的女儿,孟清河同父异母的妹妹,嫁给郝仁信已经有十几年了。她平时不怎么出门,更不会一个人跑到李家这种小地方来。今天突然来了,一定有事。郝青禾在灶房里接待了她,端了一碗凉茶,孟氏喝了一口,放下碗,拉着郝青禾的手,眼圈就红了。
“青禾,你说咱们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郝青禾没有回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沿,等孟氏自己开口。
孟氏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个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痂了。“青禾,你嫁到李家,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李家的人对我好。”
孟氏抬起头看着郝青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酸涩的东西。她嫁到郝家十几年了,生了两个孩子,伺候公婆,打理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郝家的人对她始终隔着一层,她是孟家的女儿,不是郝家的自己人。郝家要跟孟家联姻了,她是郝家的媳妇,也是孟家的女儿,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人。
“青禾,你说郝家和孟家,能一直好下去吗?”
郝青禾看着孟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李寻舟说过的话,想起了“乱世要来了,南荒要乱了”那几句沉甸甸的话,想起自己嫁到李家之前郝家管事说的“不准回郝家”。她把这些都压了下去,浅浅地笑了笑。
“婶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子总要过。饭要吃,孩子要养,衣裳要洗,地要种。子过好了,其他的就好商量。”
孟氏看着郝青禾,目光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是带着一点佩服。这个比她小将近二十岁的侄女,活得比她明白。
“青禾,你说得对。子总要过。”孟氏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你好好养身子,孩子还小,别累着。”
郝青禾送她到谷地口。孟氏没有回头,但走出很远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南荒的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夜里,郝青禾把这番话说给了李寻道听。李寻道听完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郝家有人不想跟孟家联合。不是不想联合抗敌,是不想跟孟家走得太近。郝家和孟家几百年的恩怨,不是一封信、一次联姻就能抹掉的。
第二天一早,李寻道把这些话转述给了李寻舟。
李寻舟听完没有说话。他坐在元祖令旁,面前摊着南荒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李家的谷地到郝家寨子,从郝家寨子到孟家地盘,从孟家地盘到万蛊宗的势力范围。他的手指最后落在万蛊宗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寻道哥,你说万蛊宗扩地盘,最怕什么?”
李寻道想了想。“怕郝家和孟家联手。”
“对。万蛊宗最怕的,就是郝家和孟家联手。两家联手,八位筑基修士,上百位炼气修士,万蛊宗要吃下这块地盘,至少得派三倍的力量。三倍的力量,对万蛊宗来说不是出不起,是为了这么一小块地盘出三倍的力量——不值。”
“所以万蛊宗在等。等郝家和孟家不联手。”
李寻舟的手指从万蛊宗的位置移开,落在郝家和孟家交界的地方。“郝家和孟家几百年的恩怨,不是说联手就能联手的。郝仁礼不想出人,孟渊龙不想让利。联姻只是表面功夫,底下的账还没有算清楚。账算不清,手就联不上。手联不上,万蛊宗就不会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交界处画了一条线。手指移开,地图上留下一条淡淡的湿印。
李寻舟看着那条线,目光沉了下去。“但账总有算清的一天。不是郝家让步,就是孟家让步。不管谁让步,联手的局面就会成。联手成了,万蛊宗就不敢轻举妄动。南荒就能再太平几年。”
“万蛊宗不敢动,郝家和孟家就不会打仗。不打仗,李家就能安安稳稳地挖矿、种地、养孩子。几年时间,李家能多几个修士。李正平天灵,李正安风灵,几年之后,他们就是李家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李寻道。“乱世还没来。但我们得在乱世来之前,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