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历一三七二年,四月三十。李正源出生的第二天。 谷地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药味。韩平从黄石城抓的生化汤,说是给产妇喝的,能排恶露、补气血。郝青禾捏着鼻子一碗一碗地喝,喝完了舔舔嘴唇,继续躺着。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灿烂的笑,是一种虚弱的、几乎没有力气的笑,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李正源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像一个正在练拳的小武师。他的呼吸很轻,口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小猫。
李寻道蹲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腿麻了也不站起来。他就那么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耳朵。哪哪都像他,又哪哪都不像。他说不上来像谁,但就是觉得像。
郝青禾看了他一眼,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蹲在这里看了半个时辰了,他脸上又没有花。”李寻道回过神来,嘴比脑子快:“比花好看。”话出口才觉得不好意思,耳朵尖慢慢地红了。郝青禾看着他耳朵尖那抹红,没有说话,嘴角又牵动了一下。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像南荒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小片蓝天。
韩平在灶房里熬粥。小米粥,加了红枣和红糖,熬得稠稠的,香味飘满了整座谷地。李寻薇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托着腮帮子等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韩平被她看得不耐烦了,盛了一小碗粥递给她。“给青禾嫂子端去。路上不许偷吃。”
“我没偷吃。我正大光明地吃。”李寻薇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她端着粥碗走进新房,粥在碗里晃来晃去,溢出来烫了手指。她一边吹手指一边走,把粥碗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青禾嫂子,喝粥。韩爷爷熬的,可好喝了。”郝青禾想坐起来,腰上使不上劲,撑了一下没撑起来。李寻道赶紧伸手扶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垫在她腰后面,小心翼翼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粥很烫,郝青禾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的、糯的、暖的。她慢慢地咽下去,眼眶突然红了。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熬粥?有没有人蹲在床边看她?有没有人说“比花好看”?她不知道。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连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但她记得母亲的手——在自己模糊得快要散架的记忆里,有一双很暖的手,冬天的时候会给她捂脚。那双手的温度,她记了十几年。
她把粥碗递给李寻道。“你也喝点。”李寻道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有点凉了,但还是很甜。他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你多喝点,你身子虚。”郝青禾没有推让,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粥渍。
“寻道。”
“嗯?”
“你说正源长大了,会像谁?”
“像你。”李寻道想都没想。
郝青禾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像你比较好。你长得好看。”
李寻道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好看。他脸上有疤,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是小时候被妖兽抓的。在青州的时候,同龄的孩子都叫他“疤脸”。郝青禾嫁过来以后从来没提过这道疤,像它不存在一样。现在她说他好看,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心里是信的。不需要理由。
李正源的名字写进了族谱。李寻舟亲手写的。他坐在元祖令旁,面前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族谱。族谱已经写了十几页了,每一页都是李家的历史——谁生了谁,谁娶了谁,谁死了,谁活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提起笔在族谱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李正源,修真历一三七二年四月二十九生,父李寻道,母郝氏青禾。正字辈第一人。”毛笔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李寻舟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李家的族谱断了一次,在青玄城的大火中烧成了灰。几千年的人物关系、亲缘血脉,全部化为乌有。他是凭着记忆重新写的,能记住多少写多少,记不住的就没有了。他经常担心自己忘了一些人,那些在青州活了一辈子、最后死在青玄城大火里的人。他们的名字没有写进新族谱,如果他也忘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哥哥,你在想什么?”李寻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手里拿着一朵野花,花瓣是紫色的,花心是黄色的,在南荒的路边到处都是。
“没想什么。”
“你骗人。你的眉毛皱在一起了,像韩爷爷生气的时候一样。”
李寻舟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软又细,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薇薇,你在李家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李寻薇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喝青禾嫂子熬的粥,听韩爷爷讲故事,看赵铁山叔叔练剑,跟渊桥伯伯去黄石城玩,还有——”她把脸埋在哥哥的膝盖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还有什么?”
“还有跟哥哥在一起。”
李寻舟的手停了一下,停在李寻薇的头顶,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的蝴蝶。他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好哥哥。他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陪她,忙得连她什么时候学会写字都不知道,忙得她长高了他都没发现。在李寻薇眼里他却是最好的哥哥。这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她要求得少。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五月初五。端午节。南荒没有端午节的习俗,但李家有。李渊桥说端午节要喝雄黄酒、吃粽子、挂艾草。雄黄酒没有,用黄酒代替。粽子没有糯米,用灵谷代替。艾草南荒漫山遍野都是,李渊实拄着拐杖带人去割了一大捆,挂在谷地的入口处。艾草的清香在风中弥漫,把矿洞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冲淡了不少。
李寻薇包了一锅歪歪扭扭的粽子。灵谷粽子,里面包了一颗红枣,没有肉,没有蛋黄,没有栗子,就是灵谷和红枣。但李寻薇包得很认真,每一个粽子都用绳子扎得紧紧的,生怕煮的时候散了。粽子煮了一大锅,谷地里飘满了粽叶的清香。李寻道剥了一个粽子,咬了一口,灵谷的软糯和红枣的甜在嘴里化开,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很踏实。他端着粽子碗走进新房,郝青禾正在给李正源喂。婴儿含着一口,眯着眼睛,一脸满足。李寻道站在门口,端着碗,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吧。”郝青禾头也没抬。
李寻道走进去,把粽子碗放在床头柜上。“你吃。我剥好了。”郝青禾看了一眼碗里的粽子,粽子被剥得很完整,粽叶整整齐齐地叠在旁边,一粒米都没有掉。李寻道什么都毛手毛脚的,剥粽子倒是细心。“你先放着,我等会儿吃。”
李正源吃饱了,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他没有牙齿,但打哈欠的样子跟大人一模一样。李寻道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咧着嘴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跟那天晚上在黑暗中的笑一模一样。
郝青禾看着他的笑,把李正源递给他。“你抱抱他。他醒着,你看看他的眼睛。”
李寻道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李正源的眼睛睁开了,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盯着李寻道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李寻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掉,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床边,捧着自己的儿子,哭得像一个孩子。
端午节的晚上,一家人坐在元祖令旁吃饭。灵谷粽子、野菜炒鸡蛋、一锅鸡汤、一碟腌鼠肉。鼠肉已经腌了很久了,酸味淡了不少,嚼起来还是硬,但比之前好吃了。韩平喝了好几杯黄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开始多了起来。他说他在南荒跑了三十年,从没过过端午节。没有家,过什么节呢?有家才有节。没家,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拍了拍李正源的襁褓,婴儿正在睡觉,被拍得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李家有正字辈了。正字辈长大了,娶亲生子,就有本字辈。本字辈长大了,就有清字辈。一代一代,辈辈无穷。李家在南荒,不是过客,是归人。”
韩平说完这句话,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趴在了桌上。他喝多了,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像矿洞里的镐头声。
李寻薇趴在李寻舟的膝盖上,也睡着了。她的嘴角还沾着粽子米粒,手里还攥着一张粽叶,呼吸很轻很匀。李寻舟把妹妹抱起来,送回了窝棚。窝棚里黑漆漆的,他摸黑把被子给她盖好。李寻薇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哥哥”,然后又沉沉睡去。李寻舟站在床边,黑暗中看着妹妹的脸,看了几秒。
他转身出去了。
回到元祖令旁,其他人都散了。只有韩平还趴在桌上打呼噜。李寻舟在元祖令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族谱,翻到写着“李正源”的那一页。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族谱上,照亮了那一行字。字迹还没透,墨色微微发亮。
元祖令在他身边发光,青光幽幽地照在族谱上。令牌上的三道裂缝,最短的那一道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还在缓慢裂开的缝隙。愈合的那一道,变成了一条浅白色的细线,像一道疤。元祖令也有疤了。它跟李家一样,受过伤,留过疤,但没有碎。
南荒的夜风吹过谷地,吹得元祖令的青光微微摇晃。远处的山脊上传来妖兽的嚎叫声——铁背狼,一阶上品,离得很远,听不真切。李寻舟抬起头望着北方。北边是青州的方向,青玄城的方向,所有死了的人的方向。
“爹,李家有后了。正字辈,李正源。”
南荒的风很大,把这句话吹散了。但李寻舟知道,北方的那些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