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后,宫中传出旨意。
今年暑热来得早,太后身子不适,皇帝奉太后往清凉行宫避暑。皇后留京掌后宫不随驾。随驾者有贵妃沈氏、德妃宋氏、大公主萧令仪、谢昭容及几名低位嫔妃。
太子与二皇子也奉旨随驾,随行处理政务,这道旨意传到昭阳宫时,春桃脸色变了几变:“娘娘,陛下这是想带您出去散心吧?”
沈姝妍正在看一盆新送来的冰,冰气慢慢浮上来,笼在她指尖,她听完,只淡淡道:“散心?”
“也可能是怕宫里太闷。”春桃小声说,“行宫凉快些,娘娘出去住几,也好。”
沈姝妍笑了一下:“他是怕本宫继续找他要说法。”春桃不敢说话了。
沈姝妍看得很明白。此时带她去行宫,看似是避暑,其实也是把她从这座宫里暂时挪开,让她不要一直揪着许嫔的事情不放.
萧承胤总是这样,他会哄她,会宠她,会在她哭的时候留在昭阳宫。
可一旦事情碰到朝局、碰到皇后、碰到皇子,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按住她。
沈姝妍低头,指尖轻轻划过冰盆边缘,冰很冷,冷得她指尖发疼。
她却没有收回来:“随驾的人里有谢昭容?”
春桃低声道:“有。”
“她不是病了吗?”
“太医说已经大好了。”
沈姝妍笑出声:“好得真是时候。”
春桃抿了抿唇:“娘娘若不想见她,到了行宫也可以避开。”
“本宫为什么要避她?”沈姝妍抬眼,眼神又恢复了些锋利。“她一个昭容,难道还要本宫绕着走?”
春桃见她终于肯带几分脾气,反倒松了一口气:“那奴婢去收拾行装。”
沈姝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几她瘦了些,脸颊比从前更尖,下巴一点胭脂都压不住的冷:“把那几身红的都带上。”
春桃一愣:“都带上?”
“都带上。”
沈姝妍慢慢道:“清凉行宫不是最清净吗?”
“本宫偏要热闹些。”
出宫那,天色晴得刺眼,皇帝车驾从午门出,仪仗绵延数里。太后凤辇在前,皇帝御辇居中,后头是后妃车驾,再后是太子与二皇子等随行宗亲朝臣。
沈姝妍坐在贵妃车中,车帘以金线绣海棠,外头光一照,细碎的光便落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她没有掀帘,春桃在旁边替她打扇,小声道:“娘娘,外头风景好,您不看看吗?”
沈姝妍闭着眼:“有什么好看。”
宫墙外的景,她从前很少见。
若换作以前,萧承胤带她出宫去行宫,她定是欢喜的,她会早早让人备好衣裳,挑最艳的裙子,坐在车里也要偷偷掀帘看外头的街市,看路边的树,看远处一闪而过的青山。
然后等萧承胤来问她累不累,她便要缠着他,说行宫到了之后要他陪自己去看山泉。
可是现在,她一点兴致都没有。
车驾行到半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动,春桃掀开帘角看了一眼,低声道:“娘娘,是谢昭容的车驾停了。”
沈姝妍睁开眼:“怎么?”
“似乎是谢昭容身子又不适。”
沈姝妍笑了:“她这身子,倒真会挑时候。”
不多时,前头御辇停了,萧承胤身边的人去了谢昭容车前,沈姝妍没有掀帘,却听见外头宫人来回奔走的声音。
太医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陛下亲自过去了。”
春桃脸色一紧,立刻看向沈姝妍。
沈姝妍仍旧靠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她只是轻声道:“看吧。”
她说得太平静。
反倒叫春桃心里酸得厉害。
约莫一刻钟后,车驾重新启行,萧承胤没有来沈姝妍这里。
午后到了清凉行宫。
行宫建在山水之间,远处青峰层叠,近处有活水引入宫苑,泉声穿廊而过,确实比京城凉快许多。
各宫依位分分住。
沈姝妍被安置在临水的绛云殿。
那是行宫中除太后和皇帝寝殿之外,最好的一处宫院,殿前有一片荷池,池边种着几株石榴,红花开得正盛。
春桃看了,勉强笑道:“陛下还是疼娘娘的。这绛云殿位置最好,连谢昭容的玉照轩都远不及这里。”
沈姝妍站在殿前,看着那片荷池,荷花开得很好,她忽然想起那宫道上,她折断的那枝荷:“谢昭容住哪儿?”
“在玉照轩,离陛下的清晖殿不算远。”
沈姝妍笑了笑:“不算远?”
春桃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姝妍却没有继续问,她走进绛云殿。殿内已经提前收拾妥当,冰盆、软榻、香炉、纱帐,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几碟她惯爱吃的点心,都是从昭阳宫小厨房带来的厨娘做的。
萧承胤确实记得她喜欢什么,可这份记得,如今只让沈姝妍觉得疲惫。
东西都备好了,人却没来。
她坐在窗边,听外头泉水声,午后,绛云殿没有等来萧承胤。
只等来了李德全,李德全带着一队小内侍,捧着冰盆、药膳和几匹薄如烟雾的鲛绡,笑得比往更谨慎。
“贵妃娘娘,陛下说行宫虽凉,可山间湿气重,娘娘这几身子不好,叫奴才送些东西来。”
沈姝妍坐在窗边,听着外头泉水声,连眼皮都没抬:“陛下人呢?”
李德全低了低头:“陛下原本要亲自来的,只是太后娘娘那边请陛下过去议事。”
沈姝妍笑了一声:“真巧。”
李德全不敢接话。
沈姝妍看向那些赏赐,萧承胤总是这样,人不到,东西会到,话不说清,赏赐会送来,好像只要把体面给足了,她就该懂事地把那些委屈咽下去。
沈姝妍淡淡道:“放下吧。”
李德全连忙让人把东西放好,又道:“陛下还说,晚间清晖殿设小宴,为太后娘娘接风,请娘娘务必过去。”
沈姝妍终于抬眼:“务必?”
李德全心里一紧,忙道:“陛下是惦记娘娘,怕娘娘一个人在绛云殿里闷着。”
沈姝妍笑了笑:“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平静得李德全越发心慌。
等李德全走后,春桃看着那几匹料子,小心道:“娘娘,陛下还是记挂您的。”
沈姝妍望着窗外的荷池:“记挂?”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如今记挂的人多。”
太后身子不好,他要记挂。
谢昭容病刚好,他要记挂。
皇后虽未随驾,可中宫和太子,他也要记挂。
轮到她这里,便只剩下几匹鲛绡,一句让她别闷着。
春桃不敢再说。
沈姝妍站起身,走到那几匹鲛绡旁边,伸手摸了摸,料子确实好。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收起来。”
春桃轻声问:“娘娘今晚小宴要穿吗?”
“。”沈姝妍看向铜镜。“把那身朱红织金的拿出来。”
春桃脸色微变。“娘娘,那身太艳了。”
“艳才好。”沈姝妍慢慢道:“清凉行宫不是最清净吗?”
“本宫偏要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