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久,李德全来了,身后小内侍捧着几只锦盒。
“贵妃娘娘,陛下让奴才送些东西来。”
沈姝妍抬眼:“陛下人呢?”
李德全一顿:“陛下……还在御书房。”
“御书房?”
“是。几位阁老正在议事。”
沈姝妍看着他,李德全额头有汗冒出来,幸好这回他没撒谎,萧承胤确实在御书房。
沈姝妍这才看向那些锦盒:“送的什么?”
李德全忙让人打开,一盒南珠,一盒红宝石,另有两匹极难得的鲛绡,轻得像烟,铺开时在光下泛着淡淡水光。
若是从前,她会喜欢。
可今她只看了一眼:“谢昭容那里有吗?”
李德全早知道她要问,连忙道:“回娘娘,玉照殿只有陛下赏的药材。”
沈姝妍笑了一下:“病人赏药材,宠妃赏珠宝。陛下倒会分。”
李德全不敢接话。
沈姝妍抬手,拿起一颗红宝石,那宝石颜色极艳,放在她掌心,像一点凝住的血:“陛下还说什么了?”
李德全低声道:“陛下说,昨夜谢昭容病势来得急,没能去昭阳宫,让娘娘别多想。”
沈姝妍手指一紧:“别多想?”
她慢慢笑起来。
“陛下有没有说,今晚来不来?”
李德全更低地伏下身:“陛下说……今晚若忙完得早,便来看娘娘。”
沈姝妍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她把那颗红宝石丢回锦盒里:“知道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沈姝妍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奴才,倒知道陛下心里想什么。”
李德全立刻掌嘴:“奴才失言。”
沈姝妍没再理他:“东西留下,人走。”
李德全不敢多留,忙带人退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春桃看着那几盒赏赐,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沈姝妍忽然问:“玉照殿赏了什么药材?”
春桃轻声道:“听说有人参、雪莲,还有一匣子南边进贡的安神香。”
沈姝妍低头笑了一下:“安神香。”
她昨夜一夜没睡。
萧承胤却把安神香送去了玉照殿。
多体贴,她站起身,走到那几匹鲛绡面前,伸手摸了摸。
料子确实好。可是料子再贵,也只是一件衣裳。
沈姝妍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这几只锦盒。放在昭阳宫里,光鲜,体面,人人看了都要说一句陛下隆恩。
可萧承胤本人不在,再多赏赐,也不过是冷冰冰的东西。
她低声道:“把这些收起来。”
春桃犹豫道:“娘娘不挑一挑?这鲛绡难得,裁夏衣一定好看。”
沈姝妍道:“不想看。”
春桃只好让人收下去。
午后,宫里忽然传出消息。
谢昭容因病未愈,皇帝免了她三晨省,又命太医院每两次去玉照殿请脉。
这消息传到昭阳宫时,沈姝妍正坐在窗边。
她听完后,没说话。
春桃小心看她。
“娘娘……”
沈姝妍忽然问:“陛下晚上会去吗?”
春桃一时答不出来。
沈姝妍替她答了。
“会吧。”
病人嘛。
总要看看的。
她望着窗外。
昭阳宫的海棠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剩浓绿的叶子,一层一层压在枝头,看着闷得很。
她忽然想起萧承胤从前说她像海棠。
热闹,明艳,春里一开,便不管不顾。
可海棠花期太短。
谢了以后,也不过是满树绿叶,和旁的树没什么不同。
到了傍晚,萧承胤没有来。
这一次,连李德全都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小内侍传话。
“陛下今政务繁忙,让贵妃娘娘早些歇息。”
沈姝妍听完,竟也没生气。
她只是问:“玉照殿那边呢?”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陛下……晚些会过去瞧谢昭容。”
春桃猛地看向沈姝妍。
沈姝妍坐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春桃忍不住道:“娘娘,陛下只是去看病人。”
沈姝妍抬眼看她:“你不用替他说。”
春桃眼眶红了。
沈姝妍却没有哭。
她只是起身,走到妆台前。
“替本宫梳妆。”
春桃一愣:“娘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沈姝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昨夜一夜没睡,今又撑了一,再好的胭脂也压不住那点倦色。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漂亮:“去太液池。”
“娘娘?”
“玉照殿会病,本宫就不会赏月吗?”
春桃想劝,可看着她的神色,终究没敢开口。
夜色落下后,沈姝妍换了一身雪白宫装,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细的海棠枝,走动时光影浮动,像残雪里开出的花。春桃替她簪上红宝石步摇。
沈姝妍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了些:“走。”
太液池夜里风凉,沈姝妍坐在水边亭中,身后宫人垂手而立,桌上摆着一壶酒。
她不常喝酒,可今晚忽然想喝,酒入喉时有些辣,她皱了皱眉,又倒了一杯。
春桃急得不行:“娘娘,空腹饮酒伤身。”
沈姝妍道:“闭嘴。”
春桃只好红着眼站在旁边。
第三杯酒还没饮下,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姝妍以为是萧承胤。
她抬头时,眼底竟有一瞬亮了。
可来的不是皇帝。
是太子萧景珩。
他似乎也没想到她在这里,脚步停在亭外。
夜风吹动他玄青色衣袖。
他没有进亭,只远远行了一礼:“贵妃娘娘。”
沈姝妍脸上的光慢慢淡下去。
她把酒盏放下,笑了一声:“怎么又是殿下。”
萧景珩垂眸。
“儿臣路过,不知娘娘在此。”
“路过?”
她看着他:“这宫里的人,怎么都这么会路过?”
萧景珩没有答。
他看见她桌上的酒,也看见她眼底强撑的倦色。
片刻后,他道:“夜里风凉,娘娘不宜久坐。”
沈姝妍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也要管本宫?”
“儿臣不敢。”
“你们都不敢。”她端起酒盏,声音有些轻,“一个个嘴上都说不敢,心里却都觉得本宫可笑。”
萧景珩抬眼看她:“儿臣没有。”
沈姝妍看着他。
太液池边的灯火映在他眼中,像一点沉在深水里的光。
她忽然问:“那你觉得本宫是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姝妍以为他不会答,终于,他低声道:“娘娘是很骄傲的人。”
沈姝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骄傲?”
她低头看着杯中酒,声音慢慢低下去:“本宫若真骄傲,就不会在这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萧景珩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他没有上前。也不能上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座亭,一池夜水,半个后宫的规矩。
沈姝妍仰头饮尽那杯酒,酒意烧上来,她眼尾泛红,却仍旧笑得漂亮:“殿下回去吧。”
她看向太液池尽头玉照殿的方向。
“免得你父皇知道了,又说本宫没有分寸。”
萧景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姝妍也不看他。
过了许久,他终于行礼:“娘娘保重。”
他转身离开。
沈姝妍坐在亭中,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好笑。
保重。
这宫里人人都让她保重。
可她最想等的那个人,今晚在玉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