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45  |  所属小说:老婆,这辈子换我来疼你

十一月中旬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哈气已经凝结成白雾,在眼前飘散开。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地响,陈小勇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块旧油毡纸钉上去,好歹挡了些风,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刘建国的工装里套了一件旧棉袄,是他姐去年给他做的,棉花絮得厚实,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像个发了酵的面团。张大军是叫他“包子”,他也不恼,笑着说包子就包子,热乎就行。

早起练字的习惯他还在坚持,只是从水房挪到了宿舍里。外面的天太冷了,水房的水龙头都冻住了,拧都拧不开。他就在自己的床位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亮光,一笔一划地写着。手冻得发僵,握笔的指尖泛着红,他就在嘴边哈一口气,搓搓手,接着写。

雨菲上次说他字比以前好看了,这句话他一直记着。不是那种刻意去记的记,是刻在骨头里的——每次提笔的时候,这三个字就会自动从脑子里跳出来:“比以前好看。”他就在这个标准的鞭策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较劲。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都像是在跟前世的自己较劲。

十一月十七号,星期天,雨菲回来了。

这次不是陆师傅传的话,是雨菲自己打电话到厂里来的。那会儿刘建国正在车间活,满手都是机油,传达室老吴头喊他接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厂办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雨菲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语调:“建国哥,我今天回家了,下午有空吗?”

刘建国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

“有。”他说,声音大得旁边的李师傅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下午三点,你到我家来一趟,”雨菲说,“我有东西给你。”

电话挂了。刘建国握着话筒愣了两秒钟,然后把话筒放回去,转过身,发现李师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菲?”李师傅问。

刘建国的耳朵尖又红了,没吭声。

“行了行了,去吧,”李师傅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活我来收尾,你赶紧去洗把手,别让人家姑娘等。”

刘建国道了声谢,把手洗净,换了那件乾淨的灰色外套,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早上用水抿过到现在还没乱,下巴也刮过了——自从重生以来,他每天出门之前都要刮一遍胡子,不像前世那样隔三差五才刮一次,胡子拉碴的也不在意。

他把那本《高中数学精选题解》和练字本装进书包里,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封信——雨菲上周寄来的,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带着,放在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骑车到陆师傅家的时候,差十分钟三点。

院门半敞着,他没直接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站,把气喘匀了,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来了来了!”雨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从里面推开的动作。

雨菲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梢微微有些卷,像是刚洗完头没多久。脸上没有化妆,净净的,但嘴唇的颜色很好看,是一种天然的、淡淡的粉色。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算厚,但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进来吧,我爸我妈都不在家。”雨菲侧身让他进去。

刘建国心里微微一跳。陆师傅和师娘都不在家?那家里就他们两个人?

他跟着雨菲进了正屋。方桌上摆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杯子旁边放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看样子是早准备好的。雨菲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按着,慢慢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她说。

刘建国拿起来,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沓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第一张是雨菲的单人照,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站在县一中校门口,背景是那扇铁栅栏门和门后面隐约可见的教学楼。她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一点点红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照片是黑白的,但刘建国的脑子里自动给它上了色——红色的外套,黑白色的球鞋,灰色的水泥地,蓝色的天空。

第二张是她和几个女同学的合影,站在场上,身后是篮球架和一圈白杨树。雨菲站在中间,两只手搭在旁边两个女生的肩膀上,笑得比第一张开朗多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第三张是雨菲在教室里看书的侧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又柔又亮。这张照片应该是同学偷拍的,她都不知道,表情很自然,没有摆拍的痕迹,比前两张更真实。

第四张是一张——合影。雨菲和一个男生。

刘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站在雨菲旁边,比雨菲高出大半个头。雨菲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半米,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雨菲注意到了刘建国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身上停留了一下,连忙开口解释了:“那是我们班的班长,叫林志远,学习特别好,是我们年级第一名。这张照片是上个月学校搞活动的時候拍的,我们班好多人都跟他在一块拍了照,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没说什么。”刘建国把照片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头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雨菲盯着他看了看,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吃醋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半试探半玩笑的语气,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有一种小女孩做了坏事之后的得意。

“没有。”刘建国说,然后把茶杯放下,看着雨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我就是觉得,站在你旁边的人应该是我。”

这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雨菲低下头,用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像是秋天傍晚天空中的晚霞,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那你加油吧。”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这四个字,像四颗种子,落进了刘建国的心里。

陆师傅和师娘快五点才回来。

师娘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菜市场买的,明天煲汤。陆师傅手里拎着两个酒瓶子,看到刘建国在屋里坐着,把这辈子的第一句话是对他说的:“考了九十七分,不错。”

刘建国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陆师傅”,又说:“周老师说了,下次争取考一百。”

“别太在意分数。”陆师傅把酒瓶子放在柜子上,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分数是虚的,东西学到脑子里才是实的。你现在的水平,在夜校考第一不算啥,真有本事了,去考个职称,那才是真格的。”

刘建国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晚饭是师娘做的,红烧鸡块、炒鸡蛋、土豆丝、一碗白菜豆腐汤,四菜一汤,冒着热气摆了一桌子。陆师傅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往刘建国面前推了推酒瓶:“来点?”

“不喝了,陆师傅。”刘建国把酒瓶轻轻推回去,“我戒了。”

饭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师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陆师傅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一下,连雨菲都把筷子放下了。

“戒了?”陆师傅皱了皱眉,“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怎么突然就戒了?”

“想明白了。”刘建国端起茶杯,跟陆师傅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喝酒误事,我以前因为这个耽误了太多。以后不耽误了,以茶代酒,敬您。”

陆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师娘在旁边没说话,但刘建国注意到她给雨菲夹了一块鸡腿,又给他夹了一块鸡翅。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母亲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陆师傅喝了二两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讲了讲厂里的事,讲了讲他年轻时学徒的经历,讲着讲着忽然说到刘建国身上:“建国这个人,刚来厂里的时候,我是不太看得上的。技术学得慢,活不踏实,人来疯,坐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建国,而是看着手里的酒杯,“但这段时间,我看他变了,变得我都有点不认得了。人要是真心想变,老天爷都拦不住。”

刘建国低下头,鼻子一酸。

陆师傅不知道,他不是变了,他是重新活了一次。

师娘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刘建国主动进去帮忙。师娘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他了。他站在水池边,一个一个地洗着碗,师娘在旁边用抹布擦了放进碗柜里。

“建国。”师娘忽然开口。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心喜欢雨菲不?”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刘建国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稳了稳心神,把碗冲洗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师娘。

“师娘,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他说,“您就看我怎么做就行。有些事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我做出来的事,要是哪一件让您觉得我是在糊弄、是在作假,您随时可以让我走,我绝无二话。”

师娘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她没再问了,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身出了厨房。

刘建国站在厨房里,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地上的水渍拖净,把抹布洗好晾好,才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穿上外套,跟陆师傅和师娘道了别,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建国哥。”雨菲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你拿着。”

“这不是你的照片吗?”刘建国愣了一下。

“给你的。”雨菲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你拿回去,想看的时候能看看。”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发光,眼睛亮得像两顆星星,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好意思但又很坚定的表情。

刘建国把信封接过来,贴在心口,说了一句:“我想看你的时候,我就来看你,不用看照片。”

雨菲的耳朵红了。

她转身跑回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亮亮的,暖暖的。

刘建国站在门外,把牛皮纸信封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里面那几张照片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跨上自行车。

冬夜的風很冷,吹得他的脸颊发疼,手也冻得发僵。但他的心是热的。

从陆师傅家骑回宿舍,这短短的一段路,他骑得很慢。

不是因为冷了,是因为他想在月光下多待一会儿。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书包里装着那沓照片,贴着后背,像一小片温暖的炉火。

他想,这辈子的冬天,好像没有前世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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