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5:45  |  所属小说:老婆,这辈子换我来疼你

十月三号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刘建国就醒了。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踏实,醒了两三次,每次醒过来都要先愣一会儿——看看头顶的木床板,听听张大军的呼噜声,确认自己还在1985年,才又闭上眼睛。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到雨菲穿着红裙子坐在床边,低着头,脸红红的。他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五点半。离陆师傅说的六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他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今天他没穿那件白衬衣——穿那个去活显得太刻意了,他换了一件灰色的旧工装,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但净净的,没有油渍。这是昨天晚上他特意洗的,洗完挂在走廊里晾了一夜,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工装吹得透了,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他端起搪瓷缸子去水房洗漱,仔仔细细地刷了三分钟牙,把脸洗了三遍,还用手指头蘸了点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水房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出来的效果不太好,但他觉得差不多了——净、利索、不招人烦。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清晨的小县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大爷正在往油锅里下面坯,滋滋啦啦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旁边卖豆腐脑的大婶掀开木桶盖子,白花花的豆腐脑冒着热气,舀上一勺卤汁,香味飘出去老远。

刘建国在早点铺子前面站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买点什么带过去。

不带吧,空手上门不合适。带吧,他跟人家还没那么熟,买什么东西万一不合人家心意,反倒显得刻意。前世他追雨菲的时候,有一回拎了两瓶酒上她家,陆师傅是不喝酒的人,师娘嘴上没说啥,但后来他跟雨菲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师娘跟雨菲说了一句“这孩子也不知打听打听你爸喝不喝酒就乱买”。

这辈子他记住了——做什么事都要先动脑子。

他径直走过早点铺子,什么都没买。

陆师傅家住在厂家属区的最东边,是一排红砖平房中的一间。每家每户门前都有一个小院子,用砖头垒了半人高的围墙,有的人家在院子里种菜,有的人家养鸡,还有的人家搭了葡萄架子。陆师傅家的院子收拾得最整齐——地面扫得净净,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像排队一样整整齐齐。靠南边的那面墙下种着一丛月季花,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伺候着。

院门半敞着。

刘建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嚓、嚓、嚓,是有节奏的切菜声,还有水烧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动的声音。

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点快人快语的利落劲儿。

是师娘,孙桂兰。

“师娘,是我,刘建国。”他提高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人听见但不显得咋呼,“陆师傅让我今天早上过来的。”

话音刚落,屋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

孙桂兰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子,身材微胖,圆脸,短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穿着一件碎花布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在准备早饭。她上下打量了刘建国一眼,目光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收下的东西。

“建国啊,”她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进来吧,你陆师傅在屋里呢。”

刘建国跨进院子,屁股后面像是有线牵着似的,自然而然地顺手把院门带上了——不是关上,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既不会让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也不至于让人从外面进不来。

这个小动作他前世是不会做的。

师娘注意到了,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刘建国没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水缸在厨房门口,盖着木盖子,他弯腰掀开看了看,水还剩半缸。院子扫过了,地面净净的,但墙角那堆柴火旁边有几散落的细柴棍,不碍事,但看着不齐整。厨房门口的脸盆架上放着两个搪瓷脸盆,一个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另一个盆空着。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然后才走到正屋门口。

“陆师傅。”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陆师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还是一贯的平淡。

正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桌上摆着一盘馒头,一碟咸菜,三副碗筷。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白布,防灰用的。

陆师傅坐在方桌旁边,面前放着一卷图纸。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在车间里多了几分威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建国坐下,背挺得笔直。

陆师傅把那卷图纸展开,是几张机械制图,画的是一个减速器的装配图和零件图。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折痕处被透明胶带粘过,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资料。

“识图是钳工的基本功。”陆师傅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图纸看不懂,给你一堆零件你也装不到一块去。你先看看这几张图,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刘建国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说实话,这些图纸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前世他虽然没好好学技术,但在厂里混了八年,看图纸的基本功多少还是有一点。加上这辈子他的脑子比前世灵光——二十岁的身体,四十七岁的阅历,理解能力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能比的。

但他不敢表现得太轻松。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每个视图都多看一会儿,每个尺寸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然后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陆师傅坐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也不提示,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厨房里传来师娘炒菜的声音,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刘建国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陆师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刘建国抬起头。

“陆师傅,这个减速器我大概看懂了,”他把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指给陆师傅看,“这是输入轴,这是输出轴,中间这一级是过渡齿轮。箱体分成上下两部分,用六颗螺栓连接。轴承用的是深沟球轴承,输入端有两个,输出端有一个。”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陆师傅的表情,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陆师傅的面部表情没啥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这小子有两下子”的反应,虽然只持续了一秒钟就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接着说。”他说。

“这个零件图上的粗糙度符号我不太确定,”刘建国指着图上一个三角形符号,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个符号我知道是表示表面光洁度的,但具体数值对应什么样的加工要求,我说不太准。”

这是实话。前世的他从来没认真搞明白过这些东西,每次都是照着葫芦画瓢,师傅让怎么就怎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陆师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建国注意到他拿笔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要批评的话,结果发现这人已经有基础了,临时换了个策略。

“粗糙度符号上一个三角是粗加工,两个三角是半精加工,三个三角是精加工。你这个图上标的是两个三角加一点五,意思是车削之后表面粗糙度不超过一点六微米。”陆师傅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符号,写得仔仔细细,“你把它记下来,回去背熟,下次我再考你。”

“好。”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昨晚特意准备的,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练习本,裁成巴掌大小,用订书钉订了一下。他把陆师傅说的内容工工整整地抄在本子上,字迹比他前世写的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好看,他暗暗记下了要找时间练字。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但又不是小心翼翼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想打扰别人的安静。

刘建国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爸,吃饭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带着一点晨起特有的微哑,像清晨沾着露水的叶片被风轻轻拂过发出的声响。

他转过头。

王雨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

她今天没穿昨天那件蓝色外套,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圆领,袖口挽到了手腕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还是梳着马尾,但今天没扎那么高,垂在后脑勺下面一点,发梢微微打着弯。脸上没有化妆,净净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真实。昨天在大路上,她是从远处走来的,带着一种“陌生人的距离感”;今天站在这里,她是鲜活的、具体的、触手可及的。

刘建国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

他见过她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穿的衣服都是地摊上最便宜的。那个她,憔悴、疲惫、被生活压弯了腰。

而眼前这个她,十九岁,正是她人生中最美的年纪。

两种画面在他脑子里重叠,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透明的,一上一下,一个年轻美丽,一个苍老疲惫。那中间的二十多年,就是他对她做过的一切。

他的鼻子突然一酸。

“谢谢。”他说,接过那碗玉米粥,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是凉的。

秋天的早晨凉,她从厨房端着热粥走过来,手背被碗的热气烘着,指尖却还是凉的。

他把粥放到桌上,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泪就要掉下来。在一个刚见第二面的姑娘面前哭,那他也太不像话了。

雨菲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把粥放下就转身出去了,又端进来一碟炒鸡蛋、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小碗辣椒油。菜摆好之后,她转身出了厨房,不知道去了哪个屋。

“吃吧。”陆师傅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刘建国“哎”了一声,端端正正地坐好,等陆师傅先动筷子,自己才拿了一个馒头。

师娘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碗粥走进来,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她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吃饭,而是看了刘建国一眼,目光在他的工装和布鞋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手上——他那双手洗得很净,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有一丝油污。

师娘的嘴角动了一下。

“建国,”师娘开口了,用的是那种“我要跟你不客气了”的语气,“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刘建国放下筷子,坐直了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姐姐,在县城边上开裁缝铺,姐夫在建筑队上活,外甥女今年两岁。”

“爹妈呢?”

“都走了。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妈是前年没的。”

师娘“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刘建国注意到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他碗边——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夹菜。

前世他第一次在陆师傅家吃饭,师娘也给他夹了菜。但那是在很久以后了,是在他来来跑了无数趟、了大半年的活之后。而这一世,这才第二次见面,师娘的防线就已经有了一丝松动。

他内心震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老老实实地把那口炒鸡蛋吃了,然后说了一句:“师娘炒的鸡蛋真嫩。”

“就你嘴甜。”师娘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受用。

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尴尬。陆师傅话少,大部分时间在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刘建国。师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刘建国应得规规矩矩,不抢话不多话,问啥答啥,不卑不亢。

吃完饭,他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我来,你放那儿就行。”师娘伸手拦他。

“师娘您歇着,我来。”他不由分说地把桌上的碗筷摞起来,端到厨房去了。

厨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贴了白瓷砖。水池上方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院子里的鸡叫声。他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他洗得很仔细。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仔细——先用水冲掉残渣,然后用丝瓜瓤蘸着碱面搓一遍,里里外外都搓到,再用清水冲两遍,碗口朝下立在木架子上控水。筷子的方向也注意了,大头的朝一个方向排得整整齐齐。

师娘跟进来拿抹布的时候,看到碗筷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灶台也擦过了,水渍都抹净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建国的背影,心里想了一件事,但没有说出来。

实际上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跟老陆前天晚上说的那个“不太稳当”的刘建国,好像不太像是同一个人。

洗完碗,刘建国又打了盆水,把院门外面那一小片水泥地给冲了。那片地上有几片落叶和一点浮土,其实不脏,但冲完之后看着就是不一样——净净的,水光光的,像刚下了雨。

陆师傅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冲地,脚步顿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这些了,”陆师傅说,“进来,我把那几个粗糙度符号给你讲清楚。”

刘建国把水盆放好,擦了擦手,跟了进去。

接下来两个小时,陆师傅把那几张图纸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从视图的投影关系到尺寸标注的含义,从公差配合的基础知识到材料的热处理符号,讲得比他在技校里学的还要细致。陆师傅讲课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光讲“是什么”,还讲“为什么”,比如为什么这个孔的公差要选H7而不是H8,因为这个零件要跟轴承外圈配合,太松了会窜动,太紧了装不进去。这些知识前世的刘建国也听过,但从没往脑子里去过,现在听来却句句都在点子上,像一把钥匙进了锁孔,咔嗒一声就通了。

刘建国听得入了神,小本子记了好几页,有些地方实在来不及记,就用脑子硬记。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师傅合上图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回去把今天讲的消化消化,后天再来。”

“后天?”刘建国一愣,他以为陆师傅会说“明天”。

“明天我有事。”陆师傅说完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

刘建国收拾好东西,跟陆师傅道了别,又去厨房门口跟师娘说了一声“师娘我走了”。师娘正在切菜,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路上慢点”。

他走到院子里,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丛月季。深秋了,别的花早就败了,只有这丛月季还开着几朵深红色的花,花朵不大,但开得很认真,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推开院门,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刘建国转过身,看到王雨菲从院子东边的那间小屋走出来。

她换了一双鞋,白色的球鞋,跟昨天穿的那双不一样,这双更新一些,鞋带系得很紧。她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水桶,桶里装着半桶水,看样子是要去浇花或者什么。

“你等一下。”她说着,把那半桶水放下,转身回了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毛巾。

“这个给你,”她把毛巾递过来,“你刚才洗碗的时候把手弄湿了,也没有擦手的。”

刘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有些湿,十月的风吹过来,手指尖凉丝丝的。

他接过那条毛巾,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还是凉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一点点紧。

“不客气。”她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一个邻居家的小伙子说话。

然后她拎起那半桶水,转身走到月季花旁边,弯下腰开始浇水。她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淡粉色的毛衣在深秋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刘建国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钟,转过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远,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旧毛巾。

毛巾是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的地方脱了线,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毛巾叠得更小一些,揣进了工装的口袋里。

走出家属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白花花的。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里面传出来一首歌,是那个年代最火的歌,“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旋律轻快,歌词意气风发。

再过二十年,是2005年。

那时候他四十岁。前世那一年,他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打麻将,雨菲在食堂里挥汗如雨地切菜,大女儿从上铺摔下来胳膊骨折了都不敢打电话告诉他,怕他输钱心情不好会发火。

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毛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后天的早上六点半,他还会来的。

后天之后,还有大后天。

一天一天来,一件事一件事做,一点一点地把前世的债还净。

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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