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妖兵虽退,后遗症不小。
黄沙城的百姓开始躲着陆尘走。以前他在街上晃悠,大家顶多绕两步。现在是看见他就关门关窗,动作之整齐,像约好的一样。
“老大,城南张大娘看见我直接把摊收了。”刘二狗哭丧着脸,“她说咱们惹了不净的东西,怕沾上晦气。”
“然后呢?”
“然后她把刚称好的二斤咸菜又倒回去了。”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挺过分的。”
李四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米:“老大,就只有这个了。粮铺老板说以后不赊账给咱们了,怕妖兵回来算账。”
土楼里的气氛有点沉重。四兄弟围坐在破桌子旁,面前的半袋米就是他们全部的口粮。
陆尘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发呆。他想过去求白晶晶帮忙,但人家已经帮了不少了。他也想过脆跑路,但青灯那句“我不走”还挂在耳边。
“改行。”陆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咱们不山贼了。”
“不山贼啥?”王麻子一脸茫然,“咱们就会这个啊。”
“那就学别的。”陆尘扫了一圈,“二狗,你会啥?”
“我会吃。”
“还有呢?”
“会睡。”
“滚。张三你呢?”
张三想了想:“我会算账,以前在杂货铺当过学徒。”
“行,你负责管账。”陆尘看向李四,“你呢?”
李四挠了挠头:“我会编竹筐。”
“那就编竹筐卖。”陆尘拍了拍手,“王麻子呢?”
“我会……磨刀?”
“行,支个磨刀摊。我呢——”陆尘想了想,“我去摆地摊卖杂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青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刘二狗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大,嫂子啥?”
“别乱叫。”陆尘瞪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青灯,“她……负责镇场子。”
青灯歪了歪头:“镇场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往那儿一站,啥也不用。有人找麻烦你就看他一眼。”
青灯点了点头:“就是吓人。”
“……你要这么说也行。”
陆尘的摆地摊生涯正式开始。
他在西街找了个还算空的地段,铺一块破布,上面摆了几样从集市淘来的便宜货——几个陶碗、一把梳子、一面铜镜、两卷麻线,简单到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寒碜。
第一天,无人问津。
第二天,无人问津。
第三天,一个大婶路过,看了一眼他的摊:“你这东西也太破了,白送我都不要。”
陆尘赔着笑:“大婶,这梳子可是好东西,桃木的,梳头顺滑。”
大婶拿起梳子看了看,又扔回去:“梳齿都歪了。”
陆尘低头一看——确实歪了。他忘了检查。
青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大婶走远了,她走过去拿起那把歪梳子,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梳齿自己正了回来。
陆尘楞了一下:“你会修梳子?”
“刚好会。”
“你还精通什么?”
青灯想了想:“会认路,会看人,会……”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灯,“会让一些东西怕我。”
“……够了够了,这些就很够用了。”
陆尘把摆正梳齿的梳子重新摆好。过了一会儿,还真有一个年轻姑娘过来买走了那把梳子,可能是因为青灯站在摊边,也可能是因为梳子真的看起来不错。
陆尘收了五文钱,塞进怀里,心情好了不少。
编竹筐的李四也开张了。他编的竹筐虽然歪歪扭扭,但胜在结实。一个老汉买了两只,说拿来装草正合适。
磨刀的王麻子第一天就开张了三单——他的磨刀手艺确实不错,磨出来的刀能剃汗毛。
只有刘二狗和张三的生意比较惨淡。刘二狗尝试卖烤饼,第一锅就糊了,糊得乌黑发亮,扔出去能把狗砸晕。张三的账房先生也没做成,倒是有个茶馆老板需要一个跑堂的,他就去了。
晚上几个人围在一起数钱。不多,但够买几斤米和两把青菜。油灯下,铜板摊在桌上,在昏黄的光里亮闪闪的。
“老大,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赚钱。”刘二狗看着那几个铜板,眼眶有点红。
“出息。”陆尘嘴上骂着,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陆尘渐渐发现,青灯的作用不仅仅是“镇场子”——她往摊边一站,确实没人敢找麻烦,甚至连平时那几个偷鸡摸狗的小混混都绕着走。但她更重要的作用是:她记得每个回头客的脸和喜好。
“昨天那个穿蓝布衫的大婶喜欢陶碗上的花纹,你明天多进两只。”她在收摊后轻声提醒。
“你怎么记得住?”
“看一眼就知道了。”
陆尘服了。这姑娘平时话不多,但观察力比他强十倍。
不仅如此,青灯开始学会照顾他了。
第一天出摊,陆尘忘了带水。中午口舌燥,嗓子眼都快冒烟了,正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去隔壁茶摊讨一碗,青灯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
陆尘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早上从土楼带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渴?”
青灯没有回答,只是把水囊塞进他手里。
打开喝了一口——居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
陆尘握着那个水囊,看着她安静地坐回摊位后面的石头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是那种很微妙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会在出门前给他备一壶水。
第五天傍晚,陆尘收摊后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自己吃,一个递给青灯。
青灯看着递过来的烤红薯,没有接。
“我不吃东西的。”
“我知道你不吃东西。”陆尘把红薯塞进她手里,“但不吃东西也可以拿着暖暖手。秋天了,夜风凉。”
青灯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又抬头看了看陆尘。
她把红薯握在掌心,没有吃,但也没有放下。两只手捧着那团温热的东西,温度透过薄薄的皮渗进掌心里。
她忽然觉得,原来“暖”字不只是形容温度的。
回到土楼,陆尘坐在门槛上,掏出今天的收入数了数。加上李四卖竹筐的钱、王麻子磨刀的钱、张三跑堂的赏钱,一共四十三文。
他把铜板一个一个码好,用破布包起来,塞进墙缝里。
青灯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手里还捧着那个红薯,已经凉了,但她没放下。
“陆尘。”
“嗯?”
“你今天很开心。”
陆尘楞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有点。”
“为什么开心?明明赚的很少。”
“赚的少也是自己赚的。”陆尘搓了搓手,“以前当山贼抢别人的,心里总不踏实。现在虽然赚得少,但每一文都是自己的。心安。”
青灯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凉透的红薯,指尖微微用力,在表皮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想,原来“心安”是这个意思。
她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离“人”近了一点点。
月色下,陆尘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他偶尔清点铜板,偶尔望向远方,嘴角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不知道,这样的子,还能过多久。
他也故意不去想。
第一笔踏实钱带来的安心感还没焐热,城外马蹄声已经隐隐传来。牛魔王的耐心耗尽了。而陆尘此刻还在为一天四十三文钱的收入沾沾自喜。他不知道青灯捧着那个凉透的红薯时,心里想的是——“我要保护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