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沙城出来,走了三天。
白天赶路,夜里找避风处蜷缩着眯一觉。粮袋越来越瘪,水囊里的水只剩小半截。秋天的戈壁滩,白天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烤得皮肉发疼;天一黑又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
陆尘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披在青灯身上。
“我不冷。”青灯说。
“我知道你不冷。”陆尘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但我看你穿着单薄,我这当老大的心里过意不去。”
“那你穿什么?”
“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青灯没说话,默默把棉袄递回去。陆尘接过来披上,嘴硬道:“我是怕你嫌弃我的袄子有汗味。”
青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嫌弃。”
陆尘反倒被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袄子裹紧了,快步走到前面开路,嘴里嘟囔着:“赶紧赶路,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道土坡。”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涸的河床边歇脚。陆尘找到几块枯的红柳枝,掏出火石打了好一阵才把火生起来。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青灯的脸被映得红红的,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青铜灯放在身边,灯焰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
陆尘从粮袋里掏出最后一块硬的能砸死人的饼子,架在火上烤。烤了一会儿,表皮微微焦黄,他吹了吹,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青灯。
青灯接过饼,没吃,只是捧在手里。
“又是暖手的?”她问。
“嗯。”陆尘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又暖手又顶饿。两用。”
青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半块饼,火光在上面跳了跳。她把饼握得紧了一些。
第五天中午,麻烦来了。
他们经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像鸟叫,又像兽吼。芦苇丛剧烈晃动,然后一道黑影从里面急速窜出,直扑陆尘面门。
陆尘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落地时他才看清——那是一只半人高的黑鸟,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羽毛,双翼展开时涌出一股腥臭的气流,尖喙像铁钩一样闪着寒光,爪子上还沾着泥和碎骨。
妖禽。
陆尘还没爬起来,黑鸟已经调转方向再次扑来。
来不及躲了。他脑子一片空白,伸手摸到腰间的黑棍,也不管什么招式,闭着眼睛一棍抡出去。
黑棍砸在黑鸟的翅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黑鸟尖啸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地往旁边跌去,翅膀上的羽毛被砸断了三四,在空中打着旋飘落。
陆尘也不好受——那一棍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虎口震得发麻,黑棍差点脱手飞出去。他的心在腔里疯狂擂鼓,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弦,自己都没意识到手臂在抖。
黑鸟挣扎着站起来,眼睛里燃起凶光,张开尖喙又要扑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幽蓝的光照在了黑鸟身上。
青灯站在陆尘身后,手中的青铜灯灯焰腾地一下亮了几分。蓝光落在黑鸟身上,它像被滚水烫到一样尖叫着往后弹开,羽毛竖起,上面冒起一缕缕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黑鸟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拍打着受伤的翅膀,跌跌撞撞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枯叶的沙沙声。
陆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握着黑棍的手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抬头看着青灯:“你没事吧?”
“没事。”青灯收了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流血了。”
陆尘低头一看——右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渗出一道血痕,是刚才滚地时被石头划破的。伤口不深,血迹在灰扑扑的袖子上洇开,红得扎眼。
“小伤。”陆尘想装没事,但说出口的声音涩发哑,嘴唇裂了口子,嗓子也疼。
青灯没有说话,伸手把他袖子卷起来,露出那道口子。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旁边看了看,然后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布条,一圈一圈地替他包扎。动作比在密室那次熟练了一些,但依然很笨拙——像一只不习惯触碰别人的手,正在学习怎么温柔。
陆尘低头看着她,发现她睫毛上沾着一丝灰尘,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
“青灯。”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没休息?”
青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陆尘猜对了。她不需要睡觉,但她的魂体能量是有限的。白天赶路,晚上还要警戒,她一直没有歇过。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些,像一张薄薄的纸,透明得几乎能看到微青的血管。
“今晚我守夜。”陆尘说,“你好好歇着。”
“你也要休息。”
“我白天可以在路上眯一会儿。但你不一样——你那个灯,要是灭了,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青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当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下过夜。
陆尘找了一堆草铺在地上,让青灯坐在上面。她把青铜灯放在膝头,靠着土坡,闭上了眼睛。
陆尘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黑棍,时不时往火里添几枯枝。夜色很静,偶尔有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粒沙尘打在脸上。他听着青灯均匀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青铜灯的火焰微微弱了一些,但没有熄灭,像一盏被调暗的夜灯。
陆尘轻手轻脚地把自己那件破棉袄又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没有醒,只是微微缩了缩身体,像一只在寒夜里找到了一点温暖的小动物。
陆尘坐回火堆旁,看着火苗跳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栽了。
第二天清晨,青灯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陆尘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睡得正沉,半边身体露在冷风里,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替她拢了拢棉袄的边角。
青灯坐起来,把那件棉袄轻轻盖回他身上。
然后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眉毛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颊更瘦了一些,眼眶下面黑了一圈。看起来狼狈,不帅,一点也不像什么盖世英雄。
但他睡得很安稳。
青灯忽然觉得,这五百年,好像没有白等。
陆尘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青灯坐在他不远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几颗野果子,红彤彤的,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水光。
“哪来的?”陆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边山坡上摘的。”青灯指了指远处,“洗过了。”
陆尘接过一枚野果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龇牙咧嘴地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这也太酸了!你是不是专门挑酸的摘的?”
青灯歪了歪头:“我看着都差不多。”
陆尘无语地看着她,正想自己再去找找,青灯忽然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枚野果递过来——这一枚颜色更深,像熟透了的。
陆尘愣了一下:“……你还会挑果子了?”
“昨天看你摘果子的时候,只挑红的。”青灯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亮光,“这个是红的。”
陆尘接过那枚果子咬了一口——甜的。
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夸张,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笑什么?”青灯问。
“笑你。明明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孤魂,现在居然学会摘果子了。”陆尘把剩下的果子扔进嘴里,“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那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摘果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青灯说,“就学会了。”
陆尘嚼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嚼。他嚼得很慢,像在品那点甜味。过了一会儿,他咳了一声:“走了,赶路。”
他站起来,拍拍灰,走在前面。青灯提着灯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比之前的三步,近了一步。
风沙依旧扑面而来,远处盘丝洞的废墟轮廓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往前走。
盘丝洞的废墟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里藏着紫霞五百年前留下的所有秘密。而陆尘和青灯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正在这一路的风沙和火光中,一点一点地融化。他不知道到了盘丝洞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不管看到什么,身边这盏灯都会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