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经过这波ST股行情,账户从八千块做到了一万二。
陈默把笔记本翻开,对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第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未来的轮廓——2015牛市、券商先涨、一带一路、股灾、熔断——但这些轮廓现在都还只是墨迹,不是钱。他需要本金。一万二做不了什么,一只次新股买几手就满了,连分批建仓的余地都没有。接下来那波行情如果只拿这点本金进去,就算吃到全程,利润也不够滚到下一轮。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基数。这个基数不在抽屉里,不在枕头下面,不在那张卡的余额里。这个基数在隔壁房间。
方婉如在客厅批作文。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红笔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她批到一行字,停下来,在旁边写了句批语。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被光拉得更深了。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水面纹丝不动。
陈默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手在裤兜里,又拿出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第一页上那行“记忆是旧地图”还在。他把本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借钱。前世活到三十岁,没跟任何人借过钱。杠杆是跟市场借的,利息是波动的代价。但那是前世。今生十八岁,没有信用记录,没有收入证明,没有任何金融机构会借给他一分钱。唯一可能借钱给他的人,正在客厅里批作文。
他走出房间。
方婉如没有抬头。红笔在某篇作文的第三段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妈。”
“嗯?”她没有抬头,笔还在动。
“我想跟你借点钱。”
红笔停了。方婉如把笔搁在本子上,摘下老花镜,放在作文本旁边。她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动作很慢——眼镜摘下来,折好,放下——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马上开口。客厅里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咔,咔,比平时响了一倍。
“多少。”
“两万。”
方婉如沉默了几秒。陈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裤缝。裤缝是缝了两道的,有一道已经起了毛边。他盯着那道毛边,等她的下一句话。她没问“要钱什么”,没问“亏了怎么办”,没问“十八岁要两万做什么”。她只是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那个动作他认识,她改完一批作文、站起来去热茶之前都是这个动作——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里传来柜子抽屉拉开的声音。不是衣柜,是床头柜。她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存折、户口本、她的教师资格证,和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信封。那些信封是每年过年她给学生写的压岁钱留下来的,红的,烫金的,用完了钱舍不得扔,留着装东西。陈默知道这些,因为他从小看到大。小时候每次交学费,方婉如都是从这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钱装进去,封口折好,写上他的名字和班级。后来他把那些信封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抽屉最下面。
方婉如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不是红色的,是银行那种标准的牛皮纸信封。边角被磨白了,封口的折痕整整齐齐,是叠好了压在存折下面很久了。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往陈默面前推了推。
“这是两万。本来存着给你买电脑的。”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上印着银行的标志,蓝色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封口的折痕压在信封上,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一沓钞票,红色的。
“你从小就不让我心。”方婉如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笔,翻到下一篇作文。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不问你拿去什么。电脑可以晚点买。大学还是要好好上。”
她低下头,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起来。
“钱是你的,命也是你的。”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几白头发藏在黑发中间,在台灯下反着光。上一次看到这几白发是前世她六十岁的时候,那时候白发已经成了片,不是几了。但现在这几白发还是新的,可能这个夏天刚长出来。她每天晚上对着镜子拔白头发,拔一,说一句“老了”。他看着那几白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很轻。两万块,放在牛皮纸信封里,还没两本教材重。封口的折痕摸起来有点糙,被磨了很多次。
他转身走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
“嗯。”
“我会还的。”
方婉如没有回答。红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翻到下一页。她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低着头,左手压着作文本的边缘,右手握笔,批语一笔一划。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看他的背影,也没有看茶几上信封原来放着的位置。她只是继续批作文。但翻页的动作慢了。翻到下一页之前,手指在纸角停了半秒。
陈默回到房间,把信封放在桌上。窗外蝉还在叫,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ST重组股”那几行字下面,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行——2015牛市、券商先涨、一带一路、股灾、熔断。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些节点每一个都可能偏,每一个都需要重新验证。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两万。母亲给的。”
笔尖停了。他划掉“给”字,在旁边改了一个字——“借”。“母亲借的。要还。记得是借的,不是给的。”因为记得是借的,就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钱。
写完把笔放下。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厨房灯亮着,油烟从排气扇涌出来。楼下有人在遛狗,还是那只泰迪。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只有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是新的。
账户余额一万二。加上这两万,三万二。够做一波了。他把笔帽套上,咔嗒一声,很轻。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压在T恤下面。信封没有放进去——他放进了抽屉里,压在笔记本旁边。和股东卡并排。
窗外天慢慢亮了。又一天。
方婉如始终没有问那两万块的去向。只是有天晚上,陈默在房间看盘,她敲门进来送苹果。苹果还是切成兔子形状的。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别看太晚。”
“嗯。”
门关上了。翻页声从客厅传来,沙——沙——沙。和前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