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2:09  |  所属小说:幻想即兴曲

张屿的姐姐打过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林知夏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普通的快递袋装着,寄件人写的是张屿姐姐的名字和地址。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里面是一个信封和一本翻得很旧的笔记本。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林知夏收”。

她先拆开了信封。信是张屿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用力把笔尖碾进纸张里写出来的。林知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读完了整封信。

“林知夏,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这些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多。我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也是带着理想来的,我想做一个好学者,写一些真正有意义的论文。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也许是陈教授第一次找我‘’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给我‘建议’的时候,也许是我第一次尝到走捷径的甜头的时候。一步步的,就走到今天了。你写给我的信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会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看到了自己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这本笔记本是我从大二开始记的,上面有我跟陈维民所有的接触记录,包括每一次他给我布置任务的时间、地点、内容。我知道有一天可能会用到这些东西,所以我一直在记。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扛着了。如果你能用它做一些事,那就用吧。不用考虑我,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林知夏看完信的时候,眼眶是湿的。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期、时间、地点、对话内容。张屿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留下不可磨灭的证据。她翻到最近的一页,期是张屿离开学校的前一天。

“陈教授约我在他办公室见面。他说他知道陆时寒在查他,也知道有人在帮他查,他需要我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他会帮我搞定出国的所有事情,条件是我在这段时间里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尤其是陆时寒和林知夏。他说这是为了我好,为了不被卷进更大的麻烦。我知道他在控制我,但我没有说‘不’。我点了头。我签了他准备好的协议。我上了他的车。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夫。”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地抱在口。

她给陆时寒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张屿把证据寄来了,你过来”。陆时寒到女生宿舍楼下只用了六分钟,林知夏跑下去的时候还在喘。她把笔记本递给他,陆时寒一页一页地翻看,表情越来越凝重,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目光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敢放松的紧张。

“这是陈维民纵证据的直接记录,”他收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每一条都可以查证。如果调查组拿到这个,陈维民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林知夏点了点头,但她的心里并不轻松。张屿的笔记本是铁证,但这份铁证的提供者是一个已经被陈维民彻底控制过的人。陈维民如果知道张屿把笔记本寄了出来,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提前销毁证据?会不会对张屿采取报复?会不会在他们把证据交出去之前抢先一步行动?

“我们得尽快把东西交出去。”林知夏说。

“交到哪里?系里的调查组还是学校纪委?”

“哪个更安全?”

陆时寒想了想:“学校纪委。系里的调查组和陈维民有太多利益关联,调查组成员里可能有他的人。学校纪委相对独立,而且一旦立案,陈维民就没有办法压下去了。”

林知夏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学校纪委的办公地点在行政楼六楼,五点半下班,他们还有三个小时。

“我们现在就去。”她说。

两个人刚走出宿舍楼门口,林知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但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的号码——陈维民。

林知夏和陆时寒对视了一眼。陆时寒示意她接,同时按下了自己手机的录音键。

“陈教授。”林知夏的声音很平,但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林知夏,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陈维民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温和得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

“陈教授,我下午有课——”

“我已经跟宋教授说过了,她说今天下午的课你可以请假。”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陈维民已经跟宋静远打过招呼了,这意味着他今天见她不是一个临时的决定,而是经过了精心安排的一步棋。她知道宋静远不会轻易帮她请假,除非陈维民给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的,陈教授,我马上过去。”她挂了电话,看着陆时寒。

“他要见我。已经跟宋教授说好了,我下午的课可以请假。”

陆时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我陪你去。”

“他在办公室等我,你进不去。”

“我在楼下。”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张屿的笔记本从陆时寒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她拍了拍书包,像是在确认它就在那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寒。

“如果我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出来,你就把笔记本交到学校纪委。”

陆时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陈维民的办公室门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林知夏走进去的时候,陈维民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问号投在地板上。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笑容。

“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知夏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书包上,像是在保护里面那个笔记本不被任何人抢走。陈维民端着他的茶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林知夏,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温和的笑容收了起来,露出了底下那张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精明而冷漠的脸。

林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和陆时寒在查我。”陈维民直接说了出来。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了。林知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两倍的速度重新启动,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出现任何变化,但她不确定自己做得够不够好。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说。

陈维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种“别装了”的了然。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演戏,”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的演技很好,但我是看人看了几十年的人。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问你关于时寒的事,你的回答太完美了。一个真正害羞的女生在被问到暗恋对象的时候,不会是那种反应。你会脸红,会结巴,会不敢看我的眼睛,而不是像你那样流利地说出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林知夏的手指在书包上收紧了。

“你说你在帮时寒查文献,但你查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文献范围。你去了音乐系找周晚棠,你去了知旧书店找赵明远,你甚至在档案室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拿走了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陈维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每一条都是一把刀,扎在林知夏的身上。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进过档案室?那间档案室的挂锁虽然生锈了,但锁扣的位置我做了记号。你撬开锁之后没有把锁扣还原到原来的位置,差了两毫米。”

林知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在这个人面前,她的一切努力都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你把那些材料拍下来之后,交给了陆时寒,”陈维民继续说,“他再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证据链,准备交到学校纪委去。你们今天下午的计划,是不是就是这样?”

林知夏张口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你永远无法在他面前藏住任何东西的人的恐惧。那种恐惧深入骨髓,像一条蛇在你体内游走,吞噬着你的每一个器官。

“你不用害怕,”陈维民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伤害你,也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知夏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

“这是一封推荐信,”陈维民说,“给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系的。我和那边的林教授是老朋友,他每年都会从我这里收一个学生。你的学术能力我很清楚,宋教授对你的评价我也听说过。只要你愿意,你明年九月就可以去哥大读硕士,全奖。”

林知夏看着那个白色信封,像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条件呢?”她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条件很简单,”陈维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手术刀,“把张屿的笔记本交给我,然后退出这件事。你和陆时寒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林知夏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下来。恐惧到达顶点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醒。她看着陈维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头发花白的、金丝眼镜后面眼睛精明而冷漠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已经拥有了一切——权力、地位、声誉、资源,但他还在害怕。他害怕一个二十岁的女生和二十二岁的男生,害怕一个开旧书店的退休教师,害怕一个被他利用过的学生。他拥有了一切,却连觉都睡不好。

“陈教授,”林知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陈维民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林知夏捕捉到了。

“你会的,”陈维民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什么对自己有害。你帮陆时寒做这些事,能得到什么?他的感激?他的喜欢?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能帮你申请到哥大吗?能帮你拿到全奖吗?”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林知夏说。

“你需要,”陈维民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重要的秘密,“你现在不需要,是因为你还没有被生活到那个份上。但总有一天你会需要的。到那时候你会发现,你今天的坚持什么都不值。你会后悔,会恨自己没有在我给你机会的时候抓住它。”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强撑的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怜悯的笑。她见过陆时寒在凌晨两点回复消息时的疲惫,见过赵叔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银杏落叶的平静,见过周晚棠在琴房里一个人哭完又擦眼泪继续练琴的坚强,见过张屿笔记本上那些用力到要把纸张戳穿的笔迹。这些人都在陈维民的棋盘上被当成了棋子,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比陈维民更像一个人。

“陈教授,”她说,“您知道您跟陆时寒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陈维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陆时寒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会找别人帮忙。他会找我,会找赵叔,会找周晚棠,会找任何可能帮到他的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您,您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了工具,您不敢信任任何人,不敢依赖任何人,不敢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您看起来很强大,但您其实比任何人都孤独。”

陈维民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戳中了要害之后、用尽全部力气维持表面平静的扭曲。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您以为您拥有了一切,但您什么都没有。”林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您没有朋友,没有真正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站在您身边的。您有的只是那些被您控制着的人,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恐惧。这就是您的世界——一个用恐惧搭建的牢笼,您自己也被关在里面。”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办公桌上,把那个白色信封照得刺眼。林知夏看着陈维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抽空了什么之后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释然的空白。

“你说完了吗?”陈维民的声音很低。

“说完了。”

陈维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个白色信封收了回去,放回抽屉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苦味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知夏,”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没有抓住。以后的事,不要怪我。”

林知夏站起来,把书包背好,看着陈维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陈维民身上,像一个瘦长的、安静的十字架。

“陈教授,”她说,“我不会怪您。但您也不会怪我。”

她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她走在那条忽明忽暗的走廊里,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她跑下楼梯,跑过大厅,跑出经济系楼的门,然后扶着门口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被风一吹,脸上凉得像结了冰。

陆时寒跑过来。

他一直在楼下,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几十分钟,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看到林知夏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从静止变成了奔跑。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的手扶上她的肩膀,声音发紧。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说,“他去过档案室,知道我们拿了什么材料。他知道张屿的笔记本在我们手里。他让我把笔记本交给他,换一个哥大的全奖名额。我拒绝了。”

陆时寒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上,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她还在。

“你拒绝了。”他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一种陈述。

“我拒绝了。”林知夏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从经济系楼跑出来的那一刻,从陈维民那间密不透风的办公室里跑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

“林知夏,”陆时寒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你拒绝了陈维民给你的最后一条路。从今天开始,他会用一切手段对付你。”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更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怕他来,我怕他不来。他来了,就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会犯错。他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让我们离真相更近一步。”

陆时寒看着她,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而是风太大、太冷、在这个世界上站了太久之后,眼睛自然会有的那种湿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林知夏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我们去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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